馬二提著鋼管走向窯口。
我跟在後面,手已經摸到傘兵刀。
侯支鍋從另一邊繞過去。他走得慢,腳底沒聲。南派摸水洞子的人,腳下功夫確實細。別看平時笑眯眯,真要動手,一個比一個會找縫。
帆布被馬二一把掀開。
窯洞裡的人同時轉頭。
孫麻子坐在木箱上,手裡還夾著煙。他看見馬二時,第一下沒認出來。
等他看見馬二手裡的鋼管,臉色才變。
「誰?」
馬二沒說話。
鋼管掄起來,照著孫麻子肩膀砸下去。
「咔!」
孫麻子慘叫一聲,從木箱上翻下來,煙掉在胸口,又滾到地上。
他的三個手下同時動了。
一個離侯支鍋最近,剛抽出腰裡的匕首,侯支鍋已經貼上去,手往那人手腕上一搭,一擰。
匕首落地。
侯支鍋抬膝頂在他肚子上,那人彎腰,頭還沒低下去,就被侯支鍋按著後腦磕在磚牆上。
「南邊來的,別在北邊亮小刀。」侯支鍋慢悠悠說。
另一個沖向馬二。
我從後面撲上去,抱住他的腰。
那人比我壯,身上一股汗臭和煙味。他胳膊往後一甩,肘子砸在我臉上。
鼻子一熱。
血流進嘴裡,鹹的。
我差點鬆手。
也就是那一下,我腦子裡閃過馬大推開我的樣子。
洞口那塊石頭,本來是奔我來的。
我手一緊,死死勒住。
那人反手抓我頭髮,想把我從背上拽下來。我腰一沉,腳尖勾住地上的磚縫,整個人貼住他後背。
老苗教我的挨打,真派上用場了。
疼歸疼,但不能亂。
他轉身把我往牆上撞。
我肩膀先碰牆,順著力往下一滑,沒讓胸口硬頂。下一瞬,我右手拔出傘兵刀,對著他大腿外側捅了一下。
他喊了一聲。
還沒完。
我又捅了一下。
不是要害。
但刀進肉的感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人慌了,掙得更凶。我貼著他,刀尖往他屁股下面又扎了一下。
他腿一軟,跪在地上。
我喘著氣,鼻血滴到他脖子上。
那一刻,我真想往上遞一刀。
遞到肋下,人就安靜了。
可鄭有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都別動。」
我抬頭。
鄭有德站在窯口,獨臂垂著,右手端著一把短獵槍。
那槍不長,槍管磨得發黑,木托上纏著舊布。
他沒舉很高。
可窯洞裡所有人都停了。
土槍不如制式槍准,但近距離最嚇人。尤其短獵槍,裡面裝的是散子,七八步內一噴,臉、脖子、胸口都保不住。
那年西北鄉下還有不少人家藏這種東西,打野兔、看瓜地、護羊圈都用。真落到江湖人手裡,就不是打兔子了。
第三個手下剛摸到腰後,聽見鄭有德這句話,手停在半空。
鄭有德槍口偏了一寸。
「拿出來,扔地上。」
那人慢慢抽出一把折刀,丟在地上。
侯支鍋把自己按住那人踢到角落,又順腳把地上的刀踢遠。
馬二騎在孫麻子身上,一手揪著他的頭髮,一手還握著鋼管。
孫麻子臉蹭在地上,半邊臉全是血,嘴裡還在喊。
「誰?誰他媽……」
鄭有德走進去。
孫麻子看清他的臉,聲音一下低了。
「鄭把頭?」
鄭有德沒應。
孫麻子眼珠子轉得很快。他看了看馬二,又看侯支鍋,最後看見我。
他笑不出來了。
「鄭把頭,有話好說。」
鄭有德在他面前蹲下,「你砸石頭的時候,怎麼沒想著有話好說?」
孫麻子喉結動了動。
「誤會。真是誤會。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人。我以為是老侯子的。」
侯支鍋笑了一聲:「孫麻子,你這話講得好。合著我的人就該砸死?」
孫麻子扭頭:「侯支鍋,咱倆的帳以後算,今天你別插手。」
「我插不插手,看心情。」侯支鍋說,「你當年在湖南砸我鍋的時候,也沒問我心情。」
馬二忽然抬起鋼管。
鋼管落下,砸在孫麻子右腿小腿上。
「咔嚓。」
這一次聲音更清楚。
孫麻子的慘叫衝到窯頂,又被磚牆壓回來。他整個人弓起來,手指抓地,抓出幾道紅印。
馬二貼著他耳朵問:「疼嗎?」
孫麻子疼得說不出話。
「我哥的腿也斷了。你知道有多疼嗎?」
沒人接話。
窯洞裡的汽燈還在響,地上的影子晃來晃去。
我按著那個被我捅傷的人,手還在抖。
不是怕。
是那股勁還沒過去。
我那時才明白,老苗說「怕死但別亂」,不是讓人當好人。是讓你真到要命的時候,手別軟,腦子別散。
孫麻子緩了好一會兒,喘著粗氣說:「鄭把頭,我賠錢。馬大的命,我賠。十萬,二十萬,都行。」
馬二抬手又要砸。
鄭有德說:「停。」
馬二硬生生停住,鋼管懸在半空。
鄭有德看著孫麻子:「你拿錢買過幾條命?」
孫麻子嘴唇發抖。
「江湖飯,誰手上沒點事?鄭把頭,你也不是吃素的。今天你放我一馬,往後我還你人情!」
鄭有德看著他,沒說話。
孫麻子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
「鄭把頭,你開個價。」
馬二手裡的鋼管還舉著,我那時真怕他一下砸下去。
孫麻子這種人,該死不該死?
該。
可死在這裡,事情就不一樣了。
廢磚窯不是墓里,墓里塌方能說天收,外頭死人就得有人查。那年縣城治安再松,死一個外地人,也不是一句江湖恩怨能糊弄過去的。
行里有個說法叫:墓里埋帳,地上清帳。
意思是墓里出了事,能瞞就瞞,瞞不住也多半算同行自認倒霉。可出了地面,你還動刀動槍,那就不是行當里的事,是帽子的事。
鄭有德終於開口:「殺了你,髒我的手。」
孫麻子眼睛一亮,他以為自己活了。
「但你得給我一個交代。」
孫麻子咽了口唾沫:「給,肯定給。」
馬二冷笑:「我哥的命,你拿啥給?」
孫麻子不敢看他,只看鄭有德。
這種人最精。他知道屋裡真正能決定他生死的,不是拿鋼管的馬二,是拿槍的鄭有德。
「斷龍嶺的東西,還剩多少?」
孫麻子遲疑了一下。
把頭槍口往上一抬。
孫麻子立刻說:「有!還有!沒全給金秤砣。」
侯支鍋靠在磚牆邊,笑了笑:「孫麻子,你這嘴,拿針縫上都漏風。」
孫麻子咬著牙:「窯后土坑裡,埋了一個木箱。六件小青銅,兩件玉,一袋金飾。大的都出了,小的我留著跑路用。」
鄭有德看向我:「九峰。」
我點頭,拉著地上那個受傷的傢伙起來。
「帶路。」
那人腿軟,走一步哆嗦一下,我把傘兵刀抵在他後腰上。
窯洞後面有一片塌磚,磚下面壓著煤灰。那人用手扒了幾下,又搬開兩塊斷磚,露出半截爛木板。
我和侯支鍋一起把箱子拖出來。
箱子不大,但挺沉。
打開後,裡面先是一層破棉絮。棉絮下麵包著油紙。
六件小青銅器都不算大,有小銅鈴、銅帶鉤、銅削,還有兩件獸紋小飾件。玉器一件是玉璜,一件是玉管,沁色發黃。那袋金飾里有金泡、金片,還有幾枚小金珠。
很多人以為盜墓最值錢的是大件,其實小件更好走。
青銅鼎、編鐘、銅壺這些東西,聽著嚇人,賣著也嚇人。不是買家嚇人,是風險嚇人。你沒門路,東西還沒出省,人就先被摁住了。
反倒是金飾、小玉件、帶鉤、銅鈴這些,體積小,能拆散,能混進舊貨堆里。
那年很多古玩市場都有地攤,攤上擺一堆破銅爛鐵,裡面藏一兩件真東西,不懂的看不出來,懂的也不會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