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支鍋臉色變了。
鄭有德也沒說話。
我們貼到帆布旁邊,從破口往裡看。
窯洞裡點著一盞汽燈。
孫麻子坐在一隻翻過來的木箱上,嘴裡叼煙,笑的時候先低頭。地上鋪著麻袋,有三個袋口敞開。
我看見一截青銅邊。
不是銅錢,不是小鏡子。
那東西弧度厚,邊上有獸面紋,黑鏽壓著綠鏽,底下還帶濕泥。
旁邊還有一件殘銅戈,戈援斷了半截,內上有兩個穿孔。另一個麻袋裡像是銅鋪首,獸鼻高起,環已經沒了。
馬二的呼吸粗了。
他不是貪貨。
他是想到斷龍嶺。
孫麻子也在斷龍嶺動了土。
鄭有德眼神沉下去。
侯支鍋貼著牆,低聲說:「他挖的不是咱們走的口。」
我點頭。
那些東西的泥色不一樣。我們從漢墓裡帶出來的東西,多是水鏽和黑泥。孫麻子這批貨上有黃白夯土,說明他動的是別的層,可能是外藏坑,也可能是陪葬坑。
斷龍嶺比我們想的還大。
孫麻子吐了口煙:「告訴老秤,東西我帶來了。價別壓太狠。昨晚為了這口飯,我折了一個人情。」
有人問:「什麼人情?」
孫麻子笑:「砸了條北派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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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二猛地往前沖。
我一把抱住他胳膊,可他力氣大得嚇人,我差點被帶出去。
鄭有德反手扣住他後頸,沉聲道:「你想讓你哥白死,就進去。」
馬二身子僵住。
窯洞裡,孫麻子還在說。
「獨臂鄭那老東西,命硬。沒砸死他,算他運氣好。倒是砸了個土工,聽動靜骨頭斷了。」
另一個人笑著:「會不會追來?」
孫麻子把菸灰彈在地上。
「追?他剛出墓,身上有貨,有傷員。敢報官嗎?敢鬧大嗎?北派這些老東西,規矩多,膽子小。」
侯支鍋眼皮跳了一下。
我看了鄭有德一眼。
鄭有德沒有怒相,他只是把獨臂垂下,另一隻手摸了摸衣兜里的煙盒。
我知道,孫麻子這句話把自己判了。
窯洞深處又有人開口:「孫哥,金秤砣的人什麼時候到?」
「快了。」
「他們要是嫌貨少呢?」
孫麻子站起來,踢了踢麻袋。
「不少。斷龍嶺下面還有大的。水墓,青銅禮器,官印,竹簡,隨便一樣都夠他們流口水。鮑老三那老鬼嘴碎,消息傳了一圈,最後還不是便宜我。」
聽到鮑老三,我心裡一緊。
孫麻子知道鮑三爺。
馬二牙關響了一下,我低聲說:「二哥,再忍一口。」
他眼睛一直盯著孫麻子。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
過了幾分鐘,遠處土路上傳來車聲。
不是一輛。
至少兩輛。
侯支鍋皺眉:「來得快。」
鄭有德往後退了一步:「撤到窯後。」
我們繞到廢磚窯後面的坍塌處。
那裡有半堵矮牆,能看見窯口,也能退進楊樹林。
兩輛車停下。
前面是一輛桑塔納,後面是一輛小貨車。桑塔納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手裡拎著黑皮包。後面跟著兩個壯漢,其中一個腰間鼓起一塊。
侯支鍋低聲:「帶響的。」
意思是帶槍。
那這事味道就變了。
灰大衣進窯前,先往四周看了一圈。他沒看太久,卻看得很準。廢磚堆、楊樹林、土坡,每個能藏人的地方都掃了一遍。
鄭有德把我和馬二按低。
那一刻,我連氣都不敢喘。
灰大衣進了窯。
帆布落下。
裡面傳來孫麻子的笑聲:「老秤哥,您可算來了。」
侯支鍋輕聲說:「不是小嘍囉。」
鄭有德問:「認識?」
「不認識。但能讓孫麻子叫哥的金秤砣,不會便宜。」
馬二低聲說:「現在動不動?」
鄭有德看著窯洞裡晃動的人影,小聲道:「等他的人走了,再動手。」
……
我們在窯後趴了快一個鐘頭。
汽燈的響聲一直沒停,像有人在窯洞裡燒水。帆布被風掀開過兩次,我看見灰大衣坐在木箱上,拿著一個小手電照那些青銅器。
他看貨很細。
不是普通古玩販子那種看包漿、看鏽色。他先看泥,再看斷口,最後用指甲颳了一下銅戈邊上的綠鏽。
真正收生坑貨的人,第一眼不是看東西美不美,是看「燙不燙」。剛出土的青銅器,泥、水鏽、黑皮都帶著墓里的味。
越完整越值錢,也越要命。
尤其禮器、兵器、帶銘文的東西,普通人拿在手裡不是發財,是給自己找繩子。那年頭國內明面上不讓交易青銅重器,很多貨都要繞到香港、澳門,甚至再轉小日子、東南亞,洗一圈回來就成了「舊藏」。
中間每過一道手,都有人扒皮。金秤砣吃的就是這口飯。
過了一會兒,灰大衣合上皮包。
孫麻子聲音傳出來:「老秤哥,價就這麼定?」
「你這批貨,不乾淨。」
「呵呵,哪件乾淨?乾淨的還能找您?」
灰大衣沒笑。
窯洞裡靜了一下。
他身邊一個壯漢走到帆布邊,掀開往外看。我們四個都伏在斷牆後面。
我連鼻血都覺得要憋出來了。
那壯漢看了幾眼,放下帆布。
灰大衣說:「斷龍嶺的事,別往外放。如果你敢發放,我就讓你以後只會用手指頭數錢。」
孫麻子乾笑兩聲:「懂,懂。」
灰大衣拎著皮包出來。
兩個壯漢跟在後面,小貨車上的人把麻袋搬走,只剩下地上幾塊碎銅片和一小截爛木頭。
車燈亮起,桑塔納先掉頭,小貨車跟上。土路上捲起一陣灰,過了很久才散。
侯支鍋低聲說:「再等。」
馬二已經站起來半截。
鄭有德按住他。
「車聲遠了再動。」
又等了幾分鐘,土路徹底沒動靜。
窯洞裡傳來孫麻子的罵聲:「媽的,金秤砣也太黑了,三件青銅,壓到這個數。老子早晚自己走港口。」
「孫哥,咱們今晚走不走?」
「急什麼?天亮前走。獨臂鄭那幫人還在醫院哭喪呢。」
馬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鋼管。
那根鋼管大概是廢窯上拆下來的,鏽得厲害,頭上還有水泥塊。
鄭有德沒再攔。
他只說了一句:「別一下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