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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廢窯

2026-07-10 16:45:16 作者: 老三番茄醬

  馬二說:「我進去看看。」

  鄭有德沒回頭,只看著二樓那扇亮窗。

  「你進去,一眼就被人認出來。」

  「認出來就認出來,我正好問問他,我哥的命怎麼算。」

  他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不吼,也不抖。

  平得像刀背貼著肉。

  我聽得後脖子發緊。人真急了會罵,會跳,會砸東西。可一個平時最愛貧的人忽然不貧了,那才麻煩。

  侯支鍋站在巷口陰影里,慢慢說:「你現在上去,他最多死一個。你也活不了。孫麻子敢在斷龍嶺堵洞,身邊不會只放兩隻看門狗。」

  馬二看他:「我沒問你。」

  侯支鍋不惱,笑了一下:「你要是死了,明天江湖上就多一句話,北派馬家兄弟,一個讓石頭砸死,一個讓仇氣憋死。不好聽。」

  馬二手裡的短刀動了一下。

  鄭有德終於轉頭:「馬二。」

  馬二不說話。

  「等。」

  「等什麼?」

  「等他出來。」

  馬二盯著那扇窗,過了好一會兒,把刀收進袖子裡。

  「行。」

  他嘴上說行,可腳沒動。

  鄭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找地方坐。」

  招待所對面有家小飯館,門口掛著半截紅布帘子,裡面賣羊肉麵、炒麵片和二鍋頭。

  那年這種小飯館到處都是,桌子油得發亮,牆上貼著褪色的健力寶GG,櫃檯後面放著一台十四寸彩電,雪花點比人臉還多。

  我們四個人進去,挑了靠窗的位置。老闆娘看我們一身土,眼神多停了兩下。

  鄭有德點了四碗面,兩盤蒜,一瓶白酒。

  馬二不吃。

  面上來後,他拿筷子挑了一下,又放下。

  侯支鍋倒了半杯酒,沒喝,只聞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講究。

  道上常有一句話,出門在外,酒水最不能隨便碰。尤其江湖人蹲點、談帳、接貨,別人遞的煙能抽,別人倒的酒要想清楚。不是說人人下毒,但有些地方往酒里摻點蒙汗藥、安眠片,真不稀奇。

  

  那年頭小縣城藥店管得沒那麼死,有些藥弄起來比買肉還方便。老炮常說,盜墓的死法裡,墓里死一半,桌上死一半。桌上死的,連盜洞都沒看見。

  侯支鍋把酒推到一邊,說:「老闆娘,給我倒杯熱茶,茶葉少放。」

  老闆娘翻了個白眼:「一瓶酒還不喝,浪費。」

  侯支鍋笑:「我胃嬌氣。」

  我心說你不是胃嬌氣,你是命嬌氣。

  鄭有德慢慢吃麵。

  他吃得很穩。

  馬大剛沒了,他也沒露出多餘情緒。可我跟了他幾年,知道他越穩,事越大。

  馬二盯著窗外。

  二樓那扇窗一直亮著。

  中間有人下來過,是個小個子,去街邊買煙。侯支鍋看了一眼,搖頭:「不是孫麻子的人,招待所跑腿的。」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街上人少了。

  錄像廳門口散出一幫年輕人,有人騎嘉陵摩托,有人夾著盜版錄像帶。小靈通的GG牌在風裡晃,寫著「市話價,隨身打」。

  那時候手機還是稀罕貨,腰上別個諾基亞,走路都比別人橫兩分。可真干我們這行的,反倒怕那玩意兒。能定位不說,來電記錄也麻煩。老把頭都喜歡一次性號碼,用完就扔。

  馬二忽然說:「他要是不出來呢?」

  「那就等到他出來。」

  「我哥在太平間等著。」

  鄭有德筷子停了一下,「所以更不能急。」

  這話壓住了馬二。

  後半夜一點多,二樓燈滅了。

  又過了半個鐘頭,招待所後院響了一聲鐵門聲。

  侯支鍋立刻低聲說:「後門。」


  我們沒從正門看,出了飯館繞到巷子另一頭。

  我貼著牆,聽見遠處有發動機聲,怠速不穩,像老麵包車。

  孫麻子出來了。

  他穿黑色皮夾克,個子不高,肩膀窄,臉上麻坑明顯。左耳少半截,像被刀削過。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背包,一個抱著棉大衣,棉大衣鼓鼓囊囊,不知道裹了什麼。

  孫麻子走路不快。

  到車邊時,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地。

  侯支鍋在我耳邊說:「看見沒?先看鞋印。」

  我點頭。

  這人確實是老貨。

  下地的人和普通人走路不一樣。鞋底上有沒有黃泥、白灰、五花土,褲腳有沒有草籽、水鹼,一眼能瞧出七八分。老輩人踩點時,最怕在村口被行家看鞋。你嘴上說自己是收藥材的,可鞋底帶著墓土,那就是把飯碗端給人看。

  孫麻子上了車。

  車燈沒馬上開,先滑出去一截,才亮了近光。

  鄭有德說:「跟。」

  我開吉普,遠遠吊著。

  縣城路不寬,夜裡空。跟車不能太近,太近人家一腳剎車你就露了;也不能太遠,拐個彎就沒影。

  我手心出汗,腳下不敢重。

  侯支鍋坐後排,低聲報路:「他往城外走。別壓線,孫麻子會看後視鏡。」

  馬二靠著車門,沒說話。

  他手一直插在袖口裡。

  我知道那把短刀就在裡面。

  麵包車出了東關,往一條土路拐。路邊是荒地,遠處有幾座廢磚窯。

  鄭有德讓我熄燈。

  我把車停在一片楊樹林後面。

  我們下車步行。

  風裡有煤灰味,還有燒過土的腥氣。廢磚窯這種地方,九十年代縣城外很多。以前紅火時給工地供磚,後來小窯廠關停,剩下一堆窯洞和塌牆。白天沒人管,晚上最適合干見不得光的事。接貨、藏貨、分贓、賭錢,什麼都有。磚窯還有個好處,聲音散,遠處看不見燈。

  麵包車停在最裡面一座窯旁。

  窯洞口掛著一塊破帆布,裡面透出黃光。

  汽燈。

  那種燈我一看就認得。白天像破鐵罐,點起來亮得嚇人。下墓的人愛用它,風不容易吹滅,比手電照得寬。缺點也明顯,費氣,聲音大,還會暴露位置。所以真要偷摸幹活,很少點汽燈。除非他們覺得這裡安全。

  孫麻子覺得安全。

  這就好辦了。

  鄭有德讓我們貼著窯牆走。

  牆上全是磚粉,蹭一下衣服就紅。馬二走得很快,被鄭有德一把按住肩。

  「沒我話,不動。」

  馬二看著窯口,「我聽見他聲了。」

  裡面傳來笑聲。

  有人說:「孫哥,這批貨夠不夠硬?」

  另一個人笑道:「硬不硬,得看金秤砣的人怎麼過秤。」

  我心裡一跳。

  金秤砣。

  這三個字在西北道上分量很重。

  金秤砣不是單純收古董的。他們像一張網,借錢、找車、洗貨、安排人跑路,都能插手。你一件東西從墓里出來,到南邊換成錢,中間至少過三四道手。

  每一道都扒皮。

  道上說「金秤砣過手,扒三層皮」,不是罵人,是實話。

  可很多人還得找他們,因為重器、黑貨、燙手貨,普通古玩商不敢接。金秤砣敢接,但他們也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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