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來,我鼻子發酸。
我不敢看他。
鄭有德轉身出了走廊,在院子裡點了一支煙。
他平時抽菸慢,那天抽得很快。煙燒到手指邊,他才扔掉。
譚辣椒站在他旁邊。
「洞口那伙人,得找。」
「你覺得……是侯支鍋的人嗎?」
譚辣椒搖頭:「不像。他們也被堵在裡頭,侯支鍋沒必要把自己人也困死。」
鄭有德沒說話。
我知道他也是這個判斷。
江湖裡黑吃黑常見,但要看值不值。侯支鍋剛拿了安定侯官印,那東西夠他翻身。他要真想滅口,應該在河邊動手,不會等我們快出洞時拿石頭堵口。
況且馬大一死,北派這邊必然追命。
這不是搶貨。
這是結仇。
盜墓行有個規矩,我告訴你個事,很多外人不明白。
墓里搶東西,算買賣;墓里害命,算血債。
買賣能談,血債只能還。
尤其是土工之間,平時嘴上罵得再狠,真下洞時都知道誰在前頭扛塌方。把土工砸死,這事傳出去,比搶一隻玉杯還遭人恨。因為今天你能砸馬大,明天就能砸任何一個下洞的人。
沒人願意跟這種人搭夥。
中午時,譚辣椒出去打了幾個電話。
那年手機貴,信號也爛。她拿的是一台波導,外殼掉漆,聲音卻很大。她站在醫院後牆邊,一邊抽菸一邊罵人,罵了半個鐘頭。
(請記住 讀好書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下午三點,她回來了。
臉色不好。
「問出來了。」
譚辣椒說:「那天夜裡,除了侯支鍋,還有一伙人進了斷龍嶺。湖北來的。」
鄭有德眼神一沉:「誰?」
譚辣椒看向院門口。
侯支鍋來了。
身後跟著趙虎,手裡拎著個黑布包,頭低著,不看人。
侯支鍋走到鄭有德面前,先看了看走廊方向。
「馬大沒了?」
「沒了。」
侯支鍋沉默了一下,說:「這事不是我做的。」
馬二猛地往前一步,趙虎也往前半步。
氣氛一下緊了。
鄭有德抬手,攔住馬二。
「我知道不是你。」
侯支鍋看著他:「你真信?」
「信,因為你沒那麼蠢。」
侯支鍋苦笑了一下。
譚辣椒說:「湖北來的人,帶頭的叫孫麻子。」
話音剛落,侯支鍋臉上的笑沒了。
他顴骨高,本來就顯瘦,那一瞬間更像臉上被削了一刀。
鄭有德看他:「認識?」
侯支鍋慢慢吐了口氣:「老熟人。」
馬二問:「熟到能砸死人?」
侯支鍋沒理他,只看鄭有德:「我在湖南丟鍋,就是他在背後下的手。」
我聽懂了。
南派里「支鍋」不是誰都能叫的。能支鍋,說明他能找墓、能分帳、能壓住人。侯支鍋被趕出湖南,不是輸一架那麼簡單,是飯碗被人砸了。
孫麻子,就是砸他飯碗的人。
鄭有德問:「他為什麼來隴西?」
侯支鍋說:「截胡。」
譚辣椒接話:「還有一件事。鮑三爺那邊,前陣子有人往湖北發過消息。說斷龍嶺有水墓,有青銅重器。」
鄭有德看了她一眼。
「別看我,我也是剛聽到。消息繞了兩手,八成是鮑老三放的餌。」
鮑三爺屍體在洞裡爛了兩三天,可黑水裡又爬出一個「鮑三爺」。
真真假假先不說。
至少有一點能定。
斷龍嶺早就不是我們兩伙人在盯。
鄭有德問侯支鍋:「孫麻子在哪?」
「隴西縣城,東關招待所。他這人有個毛病,進城只住帶後院的地方,方便跑。他帶了五六個人,都是亡命徒。」
馬二轉身就走,鄭有德一把抓住他後領。
馬二回頭,眼睛裡終於有了火:「放開。」
「你現在去,是送頭。」
「我不怕死。」
「你哥剛死,你也要讓他白背你一輩子?」
馬二僵住。
鄭有德鬆開他,聲音壓得很低:「我要他的命。」
這句話他說得不響。
可院子裡沒人接話,連譚辣椒都沒開玩笑。
「算我一份。」
侯支鍋慢悠悠說:「但得講規矩。不能在鬧市動手,不能留把柄。孫麻子身邊的人會用雷管,也會報官。你要是莽,咱們都得進去。」
鄭有德冷冷看他:「我幹這行三十年,不用你教我規矩。」
侯支鍋點頭:「那最好。」
我站在旁邊,背上發涼。
以前我以為江湖規矩就是分帳、切口、誰先下針誰先挑。
後來才知道,規矩還有另一面。
什麼時候能動手,在哪裡動手,動到什麼程度,誰來背鍋,誰來遞話,誰來善後。
這些不寫在紙上,但每個老把頭心裡都有一本帳。
傍晚,馬大的遺體先停在醫院太平間。
馬二進去待了十幾分鐘。
出來時,他把袖子捲起來,露出兩隻還在滲血的手。
他對鄭有德說:「把頭,我跟你走。」
鄭有德看著他:「想清楚。」
「我清楚。」
「去了要聽話。」
「聽。」
「我讓你不動,你就不動。」
馬二咬著牙:「除非孫麻子站我面前。」
「站你面前,也得等我點頭。」
馬二低頭,過了好一會兒說行。
這是馬二第一次在這種事上服軟。
不是怕。
是他知道,靠自己現在這一口氣,只會把仇辦砸。
天黑後,我們換了輛車。
譚辣椒沒去,她要留下處理馬大的後事,還要盯醫院這邊。
車是老北京吉普,門一關,風從縫裡往裡鑽。
鄭有德坐副駕。
我開車。
……你要問我什麼時候學的開車,那我只能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馬二坐後排,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纏著布。
侯支鍋也坐後排,挨著另一邊窗戶。
兩個人中間空著一拳距離。
誰都沒說話。
沒多久,遠處縣城的燈一點點冒出來。
那時候隴西縣城不大,東關一片招待所、飯館、小錄像廳。晚上十點後,街邊還有賣烤羊肉串的,錄音機里放著刀郎還沒火之前的老歌,混著摩托車聲,像另一個世界。
我們剛從墓里出來,身上還有地下水的味。
縣城卻有人喝酒,有人搓麻將,有人抱著小靈通在街邊喊「喂喂餵」。
我那時突然明白,死人只死在認識他的人心裡。
對旁人來說,天照樣亮,飯照樣吃。
車快到東關時,侯支鍋忽然說:「前面別開燈進巷。」
我踩了剎車。
鄭有德問:「怎麼?」
侯支鍋指了指遠處一棟兩層小樓:「那就是東關招待所。後院有門,門外是煤場。孫麻子要是在,肯定留人在後門。」
馬二低聲問:「他長什麼樣?」
「臉上有麻坑,左耳少半截。說話愛笑,笑的時候先看你鞋。」
「看鞋幹什麼?」馬二問。
「看你是不是下洞的。」
我心裡一沉。
會看鞋的人,都是老貨。
鄭有德推開車門:「下車。」
我們四個人貼著巷子往前走。
招待所二樓有一扇窗亮著。
窗簾沒拉嚴。
裡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瘦高男人走到窗邊,低頭點菸。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他左耳缺了一塊。
侯支鍋在我旁邊輕聲說:「孫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