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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報仇

2026-07-10 16:45:04 作者: 老三番茄醬

  這句話一出來,我鼻子發酸。

  我不敢看他。

  鄭有德轉身出了走廊,在院子裡點了一支煙。

  他平時抽菸慢,那天抽得很快。煙燒到手指邊,他才扔掉。

  譚辣椒站在他旁邊。

  「洞口那伙人,得找。」

  「你覺得……是侯支鍋的人嗎?」

  譚辣椒搖頭:「不像。他們也被堵在裡頭,侯支鍋沒必要把自己人也困死。」

  鄭有德沒說話。

  我知道他也是這個判斷。

  江湖裡黑吃黑常見,但要看值不值。侯支鍋剛拿了安定侯官印,那東西夠他翻身。他要真想滅口,應該在河邊動手,不會等我們快出洞時拿石頭堵口。

  況且馬大一死,北派這邊必然追命。

  這不是搶貨。

  這是結仇。

  盜墓行有個規矩,我告訴你個事,很多外人不明白。

  墓里搶東西,算買賣;墓里害命,算血債。

  買賣能談,血債只能還。

  尤其是土工之間,平時嘴上罵得再狠,真下洞時都知道誰在前頭扛塌方。把土工砸死,這事傳出去,比搶一隻玉杯還遭人恨。因為今天你能砸馬大,明天就能砸任何一個下洞的人。

  沒人願意跟這種人搭夥。

  中午時,譚辣椒出去打了幾個電話。

  那年手機貴,信號也爛。她拿的是一台波導,外殼掉漆,聲音卻很大。她站在醫院後牆邊,一邊抽菸一邊罵人,罵了半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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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點,她回來了。

  臉色不好。

  「問出來了。」

  譚辣椒說:「那天夜裡,除了侯支鍋,還有一伙人進了斷龍嶺。湖北來的。」

  鄭有德眼神一沉:「誰?」

  譚辣椒看向院門口。

  侯支鍋來了。

  身後跟著趙虎,手裡拎著個黑布包,頭低著,不看人。

  侯支鍋走到鄭有德面前,先看了看走廊方向。

  「馬大沒了?」

  「沒了。」

  侯支鍋沉默了一下,說:「這事不是我做的。」

  馬二猛地往前一步,趙虎也往前半步。

  氣氛一下緊了。

  鄭有德抬手,攔住馬二。

  「我知道不是你。」

  侯支鍋看著他:「你真信?」

  「信,因為你沒那麼蠢。」

  侯支鍋苦笑了一下。

  譚辣椒說:「湖北來的人,帶頭的叫孫麻子。」

  話音剛落,侯支鍋臉上的笑沒了。

  他顴骨高,本來就顯瘦,那一瞬間更像臉上被削了一刀。

  鄭有德看他:「認識?」

  侯支鍋慢慢吐了口氣:「老熟人。」

  馬二問:「熟到能砸死人?」

  侯支鍋沒理他,只看鄭有德:「我在湖南丟鍋,就是他在背後下的手。」

  我聽懂了。

  南派里「支鍋」不是誰都能叫的。能支鍋,說明他能找墓、能分帳、能壓住人。侯支鍋被趕出湖南,不是輸一架那麼簡單,是飯碗被人砸了。

  孫麻子,就是砸他飯碗的人。

  鄭有德問:「他為什麼來隴西?」

  侯支鍋說:「截胡。」

  譚辣椒接話:「還有一件事。鮑三爺那邊,前陣子有人往湖北發過消息。說斷龍嶺有水墓,有青銅重器。」

  鄭有德看了她一眼。

  「別看我,我也是剛聽到。消息繞了兩手,八成是鮑老三放的餌。」

  鮑三爺屍體在洞裡爛了兩三天,可黑水裡又爬出一個「鮑三爺」。


  真真假假先不說。

  至少有一點能定。

  斷龍嶺早就不是我們兩伙人在盯。

  鄭有德問侯支鍋:「孫麻子在哪?」

  「隴西縣城,東關招待所。他這人有個毛病,進城只住帶後院的地方,方便跑。他帶了五六個人,都是亡命徒。」

  馬二轉身就走,鄭有德一把抓住他後領。

  馬二回頭,眼睛裡終於有了火:「放開。」

  「你現在去,是送頭。」

  「我不怕死。」

  「你哥剛死,你也要讓他白背你一輩子?」

  馬二僵住。

  鄭有德鬆開他,聲音壓得很低:「我要他的命。」

  這句話他說得不響。

  可院子裡沒人接話,連譚辣椒都沒開玩笑。

  「算我一份。」

  侯支鍋慢悠悠說:「但得講規矩。不能在鬧市動手,不能留把柄。孫麻子身邊的人會用雷管,也會報官。你要是莽,咱們都得進去。」

  鄭有德冷冷看他:「我幹這行三十年,不用你教我規矩。」

  侯支鍋點頭:「那最好。」

  我站在旁邊,背上發涼。

  以前我以為江湖規矩就是分帳、切口、誰先下針誰先挑。

  後來才知道,規矩還有另一面。

  什麼時候能動手,在哪裡動手,動到什麼程度,誰來背鍋,誰來遞話,誰來善後。

  這些不寫在紙上,但每個老把頭心裡都有一本帳。

  傍晚,馬大的遺體先停在醫院太平間。

  馬二進去待了十幾分鐘。

  出來時,他把袖子捲起來,露出兩隻還在滲血的手。

  他對鄭有德說:「把頭,我跟你走。」

  鄭有德看著他:「想清楚。」

  「我清楚。」

  「去了要聽話。」

  「聽。」

  「我讓你不動,你就不動。」

  馬二咬著牙:「除非孫麻子站我面前。」

  「站你面前,也得等我點頭。」

  馬二低頭,過了好一會兒說行。

  這是馬二第一次在這種事上服軟。

  不是怕。

  是他知道,靠自己現在這一口氣,只會把仇辦砸。

  天黑後,我們換了輛車。

  譚辣椒沒去,她要留下處理馬大的後事,還要盯醫院這邊。

  車是老北京吉普,門一關,風從縫裡往裡鑽。

  鄭有德坐副駕。

  我開車。

  ……你要問我什麼時候學的開車,那我只能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馬二坐後排,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纏著布。

  侯支鍋也坐後排,挨著另一邊窗戶。

  兩個人中間空著一拳距離。

  誰都沒說話。

  沒多久,遠處縣城的燈一點點冒出來。

  那時候隴西縣城不大,東關一片招待所、飯館、小錄像廳。晚上十點後,街邊還有賣烤羊肉串的,錄音機里放著刀郎還沒火之前的老歌,混著摩托車聲,像另一個世界。

  我們剛從墓里出來,身上還有地下水的味。

  縣城卻有人喝酒,有人搓麻將,有人抱著小靈通在街邊喊「喂喂餵」。

  我那時突然明白,死人只死在認識他的人心裡。

  對旁人來說,天照樣亮,飯照樣吃。

  車快到東關時,侯支鍋忽然說:「前面別開燈進巷。」

  我踩了剎車。

  鄭有德問:「怎麼?」

  侯支鍋指了指遠處一棟兩層小樓:「那就是東關招待所。後院有門,門外是煤場。孫麻子要是在,肯定留人在後門。」

  馬二低聲問:「他長什麼樣?」


  「臉上有麻坑,左耳少半截。說話愛笑,笑的時候先看你鞋。」

  「看鞋幹什麼?」馬二問。

  「看你是不是下洞的。」

  我心裡一沉。

  會看鞋的人,都是老貨。

  鄭有德推開車門:「下車。」

  我們四個人貼著巷子往前走。

  招待所二樓有一扇窗亮著。

  窗簾沒拉嚴。

  裡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瘦高男人走到窗邊,低頭點菸。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間,我看見他左耳缺了一塊。

  侯支鍋在我旁邊輕聲說:「孫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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