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115章 醫院

第115章 醫院

2026-07-10 16:45:01 作者: 老三番茄醬

  「放我下來。」

  走到一半,馬大又說:「馬二……」

  「不放。」

  「你背不動。」

  「背不動也背。」

  馬大吸了口氣,聲音斷了一下:「我腿廢了。」

  馬二突然停住,他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

  「廢了就廢了。你小時候背我過河,我今天背你出洞。帳平。」

  馬大沒再說話。

  我走在後面,看見馬二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他膝蓋磕破了,手背也磨出血,可他沒喊一聲。

  平時那個欠賭債、偷藏貨、滿嘴跑馬的馬二,在那條斜坡洞裡,把自己的命壓成了一根繩。

  再往上爬了十幾分鐘,洞道變平。

  前面有冷風。

  真風。

  鄭有德抬頭:「出口不遠。」

  我們鑽出斜洞,外面還是溶洞。這裡比下面干,石壁上有黃白色水線。走了沒幾步,趙虎忽然停住。

  地上躺著一個人。

  準確說,是一具爛了一半的人。

  

  衣服泡得發黑,臉上皮肉塌著,胸口有幾處被蟲咬過的洞。可那件外套,我認得。

  鮑三爺的。

  李小亮往後退了一步:「他不是剛才還活著?」

  馬二背著馬大,聲音發緊:「別鬧啊,剛從水裡爬出來那個,不就是他?」

  鄭有德蹲下,用短刀挑開屍體領口。

  脖子上,有一圈青黑勒痕。

  和剛才從黑水裡爬出來的鮑三爺一模一樣。

  侯支鍋臉色沉了:「這屍體至少爛了兩三天。」

  石洞裡沒人說話。

  我手心出了汗。

  一個鮑三爺剛才還瘋著,說水府門開了,鑽進石縫不見。

  現在另一個鮑三爺爛在這裡。

  誰是真的?

  或者說,剛才從水裡爬出來的,到底是什麼?

  鄭有德把刀收回:「別碰。走。」

  這一次,沒人問為什麼。

  再往前,洞道分了岔。

  我拿手電一照,心裡猛地一跳。

  這地方我認得。

  當初我們和鮑三爺那伙人在水道里分開,就是這個岔口。左邊通髒坑,右邊通我們後來走過的溶洞。

  馬二也認出來了:「他娘的,繞回來了?」

  鄭有德點頭:「走右邊。」

  後面的路我們熟了。

  熟路最要命的地方,是人會以為安全。可馬大的血一路滴著,誰都不敢慢。

  我們終於爬出洞口時,天已經發灰。

  山風一吹,我腿差點軟下去。

  侯支鍋的人站在洞外,沒急著走。

  鄭有德看他。

  侯支鍋把懷裡的包拍了拍:「帳以後算。今天先活。」

  鄭有德說:「你最好記住這句話。」

  侯支鍋笑了笑:「獨臂鄭,我比你還想活。」

  兩隊在山口分開。

  鐵生走前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他。

  他沒打招呼,只把手抬了一下,很快放下。

  那枚安定侯印還在他身上。編鐘的位置,他也記住了。

  我當時只覺得這人心深。後來才知道,心深的人,走哪條路都不會白走。

  我們下山時,馬二已經說不出話。

  他背著馬大,腰彎得像要斷。我要接,他不讓。馬大趴在他背上,頭垂著,血把兩兄弟的衣服粘在一起。

  山路盡頭,譚辣椒的車停在路邊。她一看馬大的腿,臉色立刻變了。

  「上車!」

  一句廢話沒有。

  馬大被抬上后座時,已經睜不開眼。他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


  馬二趴在旁邊:「哥,別說話。到醫院再說。」

  車門一關,譚辣椒一腳油門。

  土路顛得人骨頭疼。

  馬二按著馬大的傷口,聲音開始發抖:「哥?哥你看我一眼。」

  馬大沒反應。

  「馬大!」

  車往縣城沖。

  馬大的眼睛慢慢閉上了,旁邊的馬二喊破了嗓子他也沒應。

  到縣醫院的時候,天剛亮。

  譚辣椒的車一路沒熄火,衝進院子時,門口賣豆漿的老頭嚇得把鍋蓋都碰翻了。

  那年縣醫院還是老樓,牆皮掉得厲害,急診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燈罩里全是死蟲。我們把馬大抬下車,馬二跟在旁邊,手上、臉上、衣服上全是血。

  醫生推著平車出來,看了一眼馬大的腿,臉色就變了。

  「怎麼弄的?」

  沒人說話。

  鄭有德說:「石頭砸的。」

  醫生沒多問。

  那年頭,縣城醫院見過的怪傷不少。礦上塌方的,酒後械鬥的,拖拉機翻溝里的,什麼都有。醫生也懂,有些事問多了,病人沒救回來,自己還惹麻煩。

  馬大被推進搶救室。

  門關上。

  馬二站在門口,雙手垂著,一動不動。

  他平時最坐不住,蹲一會兒都要抖腿,這時候像根木樁。

  我過去拉他:「二哥,先洗把臉。」

  他甩開我。

  力氣很大。

  我手腕被甩得發麻。

  鄭有德走過去,低聲道:「馬二。」

  馬二慢慢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沒有哭,也沒有罵,眼白里全是血絲,像熬了七八天沒睡。

  鄭有德伸手去按他肩。

  馬二突然一拳砸在牆上。

  「砰!」

  走廊里幾個護士都嚇了一跳。

  他又砸了一拳。

  第三拳下去,牆皮掉了一塊,他手背也開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鄭有德沒攔。

  半個多小時後,門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看了我們一圈。

  「人沒了……」

  走廊里一下靜了。

  我耳朵里嗡了一聲。

  馬二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醫生看了看馬二,又看鄭有德:「失血太多。還有一個情況,腿骨斷得厲害,可能出現脂肪栓塞。脂肪顆粒進了血管,堵到肺上,搶不過來。」

  馬二聽不懂。

  我那時候也聽不懂。

  後來我才知道,斷骨不只是流血。長骨裡頭有骨髓,有脂肪。骨頭碎得狠,脂肪東西進血,跑到肺里,人就喘不上氣。外頭看著是腿斷,其實命卡在胸口。

  道上很多人不懂這個。

  那時腿被砸了,以為綁緊止血、抬出去就能活。其實不是。真碰上粉碎傷,路上顛兩下,人就沒了。

  馬大就是這樣沒的。

  馬二站了很久。

  他沒有哭。

  醫生說讓我們去辦手續,他也沒動。

  譚辣椒低聲問:「馬二?」

  馬二忽然開口:「誰砸的?」

  沒人說話。

  他又問一遍:「誰砸的?」

  鄭有德看著搶救室門口那塊紅燈,過了幾息,才說:「查。」

  馬二轉頭看他。

  鄭有德說:「查出來,我給你交代。」

  「我要自己來。」

  鄭有德看他:「你先站穩。」

  「我站得穩。」

  「你站不穩。」鄭有德說,「現在給你一把刀,你連誰是誰都分不清。」


  馬二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想頂嘴。

  最後沒說。

  馬大被推出來時,臉上蓋了白布。

  馬二伸手,想掀,又停住。

  他蹲下來,把馬大的鞋擺正。

  那隻鞋底全是泥,鞋幫裂開,裡面還卡著斷龍嶺的碎石。

  馬二用袖子擦了擦。

  可擦不乾淨。

  他低著頭,說:「哥,我帶你回家。」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