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句話一出,幾道手電同時壓向水簾。
水打得太急,白沫翻著,潭邊石頭滑得站不住腳。馬二背著馬大,脖子上全是血。
侯支鍋看了看水勢,說:「硬鑽不行。人一進去,水把腦袋一壓,連喊都喊不出來。」
趙虎把短柄錘插回腰後,悶聲說:「我去。」
鄭有德看他:「你能站住?」
趙虎沒說話,脫下外衣,擰成一股繩,往腰上一綁。
侯支鍋從包里摸出一截細麻繩,又讓李小亮把舊內胎割成兩條。南派人摸水洞子,包里這些破爛東西看著不起眼,真到要命時候,比金子還頂用。
趙虎把繩頭咬在嘴裡,貼著左側石壁往水簾靠。
水砸在他肩上,人立刻矮了半截。
馬二喊:「虎哥,別逞!你要沒了,李小亮以後沒人管,我怕他走歪路!」
李小亮罵:「你死前能不能少操心我?」
趙虎沒理他們。他兩手摳著石壁淺槽,一點點挪過去。到了水簾邊,他伸手往裡摸,身子忽然一歪。
鐵生一把抓住繩子。
侯支鍋低喝:「穩住!」
趙虎肩膀頂住石壁,過了兩息,他整個人鑽進水後,聲音悶悶傳出來:「有路。」
眾人心裡一松。
趙虎把繩子在洞裡固定好。馬大傷成這樣,不能讓他自己走。馬二把他往背上顛了顛,說:「哥,抓緊。」
「放我下來。」
「不放。」
「你背著我,也爬不進去。」
「那就一起死。」
這話從馬二嘴裡出來,我愣了一下。
我認識馬二這些年,他賭錢輸光會哭窮,挨鄭有德罵會裝孫子,遇到髒活能躲就躲。可這時候,他一句廢話都沒了。
馬大趴在他背上,血順著馬二後脖子往衣領里流。馬二隻是咬著牙,往水簾後挪。
鄭有德走在他旁邊,獨臂托著馬大的腰。侯支鍋也伸手扶了一把。
我們一個個鑽進瀑布後面。
裡面果然有洞。
洞口不大,剛好容人彎腰過。水簾擋在外頭,聲音像幾百口鍋同時開。進來十來步,水聲才小了些,腳下變成一條斜斜往上的石道。
石道兩邊有人工鑿痕。地上散著幾樣舊東西。
半截木楔,一塊朽爛的麻布,還有一隻鏽死的鐵釺。
馬二喘著氣說:「這就是工匠道?」
鄭有德撿起鐵釺看了看,又丟回地上:「漢代沒有這種鐵釺。後頭有人走過。」
侯支鍋說:「民國那撥?」
「不一定。」
先前黑河邊那具民國同行的白骨還在腦子裡,現在這條路又冒出後人用過的痕跡,說明我們不是第一批從這裡逃的人。
走了沒多遠,前面忽然傳來一聲響。
「當!」
聲音很清。
所有人都停住。
馬二背著馬大,喘聲都壓住了:「誰在前頭敲鐘?」
李小亮聲音發乾:「墓里還能上課啊?」
緊接著又一聲。
「當!」
這次更近。聲音在洞裡轉了一圈,聽著好聽,可後背發涼。
鄭有德看我。
我蹲下,用指頭敲了敲地面,又聽了聽。
「前面是大空腔。聲音不是人敲的,像水氣帶動。」
侯支鍋低聲說:「走慢點。」
石道盡頭,空間一下放大。
手電光掃過去,我第一眼沒看清,只覺得前頭立著一排黑東西。
等光壓穩,我喉嚨緊了一下。
那是一排青銅編鐘。
大大小小十幾件,掛在一副早已腐朽半塌的木架上。木架下半截泡過水,黑得發亮,上面結著水垢。編鐘表面有綠鏽,也有黑皮鏽,獸紋和雲雷紋還在。
最怪的是,有幾枚編鐘正在輕輕晃。
沒有風。
只有地下水汽一陣陣從石縫裡湧出來,推著殘木架發顫。木架一顫,編鐘就響。
「當!!」
李小亮眼珠子都直了:「發財了。」
馬二也看呆了:「這……這得多少錢?」
鄭有德沒說話,侯支鍋也沒說話。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後來想了很多年。
青銅編鐘這種東西,跟銅錢、玉塞、小金件不是一回事。小件能藏,能拆,能換手。編鐘不行。它大,重,有制式,有紋飾,有一整套數量。你少一件,行家都能看出是哪一組。
兩千年左右古董熱,電視上天天鑒寶,外頭有人喊青銅器幾百萬幾千萬,可真正下墓的人都知道,青銅重器是雷。尤其帶禮制的,誰碰誰倒霉。
北派後來傳著一句話,說金銀養人,青銅送人。送去哪?送號子裡。
李小亮還在盯著:「支鍋,這東西要是弄出去……」
侯支鍋抬手,抽了他後腦勺一下。
馬二看向鄭有德:「把頭?」
鄭有德說:「不動。」
侯支鍋接得很快:「誰都不動。」
李小亮急了:「這可是編鐘!」
鄭有德看著他:「你有車拉?你有路賣?你有命花?」
侯支鍋慢悠悠補了一句:「你要敢拿一隻出去,三個月內,南北兩邊都得被帽子查。到時候吃窩窩頭,大家一桌。」
馬二小聲說:「我不愛吃窩窩頭,噎。」
李小亮臉憋紅,卻不敢再吭聲。
趙虎站在編鐘旁邊,手電沒照銅面,只照地。他這種人看著粗,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鐵生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最邊上,手電光掃過編鐘後面的石壁,又掃過地上的水痕。我那時沒多想,只覺得他在記路。
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手電光掃到最大的一枚甬鐘上,鍾肩有一道裂口,裂口邊緣不是新傷,鏽已經長進去。那一眼我記了很多年。
後來我在湖北省博物館看過曾侯乙編鐘。
那是1978年在湖北隨縣擂鼓墩出土的,新聞里講過很多回,六十五件,八音俱全,一鍾雙音。
再後來,2002年前後,報紙上又有過湖北棗陽九連墩楚墓的消息,也出過編鐘、編磬。那幾年古董熱燒得厲害,央視《尋寶》天天有人抱著罐子排隊,民間一夜暴富的故事滿天飛。
可真正懂行的人都明白,青銅禮器不是給散戶翻身用的。它要麼進博物館,要麼送人進去吃牢飯。
我後來在甘肅省博物館和陝西歷史博物館也看過不少青銅器。每次看見玻璃櫃裡的綠鏽,我都會想起斷龍嶺水府後頭那排編鐘。
尤其那枚裂口鐘。
有一次,我在蘭州一家小飯館吃麵,電視裡放地方新聞,說隴西山區一處漢代遺址經群眾提供線索,搶救性發掘出一批青銅禮器。畫面很短,鏡頭一晃而過。我筷子停在半空,面坨了都沒吃。
新聞沒說具體地方,只說「文保部門及時介入」。
我當時就笑了一下,道上人說話愛留半句,新聞也一樣。
那批東西是不是我們看見的這一組,我不能打包票。可那道鍾肩裂口,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很多年後,我在一座省城博物館裡又看見一組「漢代青銅編鐘」。說明牌寫得很含糊,說是群眾提供線索後搶救發現,地點只寫隴西山區。那組編鐘里,有一枚鍾肩上有過裂口,雖然被修復了,但和我當年看見的一模一樣。
我不敢說它一定就是斷龍嶺水府後面的這一組。
可我心裡一直有個猜測。
位置被人賣出去了。
兩隊裡能記住路,又有膽子把消息遞給老斑鳩,還能全身而退的人,不多。
我想到的,只有鐵生。
編鐘出世後,他就沒了消息。電話打不通,人也找不到。江湖裡一個人消失,未必是死了,也可能是換了一張臉活著。
當然,那是後話。
當時我們沒時間多看。
馬大的血還在滴。
鄭有德說:「走。」
編鐘後面有一條往上的斜坡洞。洞壁窄,地面有碎石,還有老水衝出的溝。馬二背著馬大,一步一步往前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