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有德說完以後,院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馬二低頭搓著手,沒再催。
我心裡卻不穩。
一個人最怕的不是沒人聽你說話,是別人真把話口交給你。以前我只要跟著跑,錯了也是把頭的事。現在我一句先等,馬二不動,鄭有德點頭,這滋味比下墓聽見空響還懸。
那天晚上,譚辣椒關店早。
外頭風大,旅社門口那塊新牌子被吹得咣咣響。她拿磚頭壓了兩下,進門罵:「破牌子比人還會鬧。」
鄭有德坐在正屋,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一隻鐵皮暖水瓶,還有一卷用蠟皮包著的東西。
我一看,心就提起來。
帛書。
馬二也看見了,眼睛一下直了。
「把頭,今晚看這個?」
鄭有德先把門閂上,又讓譚辣椒去前院看了一圈。
譚辣椒回來後說:「沒人。後巷口賣烤紅薯的老頭也走了。」
鄭有德點點頭:「燈調低。」
我把檯燈罩往下壓了壓。
帛書不能見強光。很多人以為古代東西埋在土裡,拿出來擦擦就行,那不對。紙、帛、竹簡這類東西,比玉和銅嬌氣多了。
銅器壞了還能補,玉斷了還能包金,帛書一散,那就真成灰了。
以前有個外行在西北收過一卷漢簡,拿回去泡水洗泥,第二天竹片全翹了,字掉了一半。那不是洗東西,那是給祖宗洗澡,洗完直接送走。
鄭有德打開蠟皮。
帛書已經幹得發硬,邊角爛了幾處。上面的字細,小,墨色發褐。
鄭有德認字不算多,但認古字有一套。他以前說過,跑這行不一定要會寫文章,但得認得「年號、官名、地名、祭辭」這幾樣。認錯一個字,下面可能就是錯過一座金山。
馬二坐不住,伸脖子問:「寫啥了?」
我也湊近看,只認出幾個斷字。
「宮。」
「子。」
「邊。」
「不可言。」
這些字連在一起,屋裡氣氛就不對了。
鄭有德咳了一聲,過了會兒才說:「安定侯不是因為站錯隊被貶的。」
馬二愣住:「那是為啥?」
鄭有德指了指帛書中間幾行。
「他知道了宮裡一件醜事。」
我沒說話。
譚辣椒靠在門邊,臉也沉了下來。
「皇帝一個妃子,跟外頭人有染,生了個孩子。那孩子,不是皇帝的。」
馬二張了張嘴:「這也能寫墓里?」
譚辣椒冷笑:「活著不敢說,死了還不敢寫?」
這話粗,但有道理。
安定侯知道這事,沒被當場砍頭,已經算命硬。把他丟到邊關,永遠不讓回京,不是貶,是關。讓他活著,但別靠近京城半步。
我看著帛書,後背有點發涼。
一個宮裡的秘密,繞了兩千年,最後落在我們幾個人面前。想想也怪。皇帝當年想按死的事,沒按死在史書里,反倒藏進了墓里。
馬二小聲問:「把頭,那他後來呢?」
鄭有德往下看。
帛書後半截寫得更亂,有些字被水氣泡花了。鄭有德拿棉簽輕輕壓住邊角,讓我看其中一行。
鐵侯。
我念出來:「鐵侯?」
鄭有德看了我一眼:「你認得?」
「只認這兩個。」
「夠了。」
馬二皺眉:「鐵侯是啥官?聽著挺硬。」
譚辣椒說:「你還銅侯呢。」
鄭有德說:「戰國晚期,秦國有個管兵器鑄造的人,道上叫鐵侯。是不是正經封號沒人知道。傳說他墓里有一批沒入庫的青銅兵器,還有一套冶鐵竹簡。」
「冶鐵竹簡?」我問。
「記鑄造法的。」
鄭有德用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古代打仗,兵器就是命。誰能把鐵練好,誰手裡就多一條路。安定侯被貶以後,一直找這個鐵侯墓。」
馬二愣了半天:「把頭,古人也盜墓?」
「你以為盜墓是九十年代才有?」
馬二撓頭。
鄭有德繼續說:「三國時候曹操手底下就有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專幹這個。再往前也有。改朝換代、軍糧不夠、修城缺錢,地下的東西就成了活人的糧袋。」
我接了一句:「不過安定侯找鐵侯墓,應該不是為了錢。」
鄭有德點頭:「為了兵器,也為了竹簡。」
馬二反應慢半拍,隨即吸了口氣:「他想反?」
造反,不管在哪個朝代都重。
我看著那捲帛書,忽然明白安定侯為什麼一點都不安定。一個被丟到邊關的侯,手裡要是有兵器、有工藝、有秘密,再有一口咽不下的氣,他會幹什麼?
人被逼到死路,最容易把路挖到別人腳下。
鄭有德把帛書翻到最後,最後一行字保存得反倒清楚。
「侯知其不可言,故藏之深山。後世有緣者得之,慎之慎之。」
屋裡只剩火爐里的煤響。
慎之慎之。
這四個字不像提醒,像警告。
馬二眼裡又有了光:「把頭,那咱找鐵侯墓?這要是真有一墓青銅兵器,還有什麼竹簡,那得值多少錢?」
「鐵侯墓,我這輩子聽過兩次。」
「一次是二十年前,在洛陽,一個姓梁的老把頭嘴裡。他喝多了,說秦地有座鐵墓,找著了,半個北派都能翻身。」
我知道那個姓梁的老把頭,就是鄭有德年輕時跟過的人。
「另一次呢?」我問。
「十年前,北京潘家園。一個港商喝醉了,說香港那邊有人收戰國鐵侯冶鐵簡,開價七位數,只要東西真,青銅兵器另算。」
馬二咽了下口水。
七位數。
那年這個數能把人腦子燒糊。
鄭有德卻說:「都說有這回事,但沒人找到過。」
馬二不死心:「帛書上沒寫地方?」
「寫了就不會埋兩千年等你。」
馬二被噎住。
鄭有德看向我:「九峰,你說。」
我想了一會兒,說:「找不了。只一個名字,沒地望,沒山勢,沒水路,沒墓主真名。靠這點去找,跟拿一根針去戳黃河差不多。」
「那就這麼算了?」馬二還不死心。
「成吉思汗墓到現在都沒準信。諸葛亮墓那麼多人盯,也沒人敢說自己真找著。名頭越大,假線越多。鐵侯墓要是真值錢,道上早有人把秦地翻爛了。」
這話不是裝老成。
鄭有德看著我,眼裡有一點笑。
「還算清醒。」
馬二悶悶坐著。
我以為這事到這裡就算封住了。誰知道鄭有德忽然站起來,把帛書拿在手裡。
「拿鐵盆。」
譚辣椒臉色變了:「你要幹啥?」
「燒了。」
馬二一下站起:「燒了?把頭,這玩意兒得值多少錢?」
鄭有德看著他:「能買你的命嗎?」
馬二說不出話。
我也愣住了。
說不心疼是假的。兩千年的帛書,宮廷秘辛,鐵侯墓線索,隨便一樣拿出去,都能讓人搶破頭。更別說這東西從安定侯墓里出來,有根有源。
可鄭有德已經拿起火柴。
後院有個舊鐵盆,平時燒廢紙用。譚辣椒把盆端進來,手很重,放在地上發出一聲響。
鄭有德把第一片帛書放進去。
火苗一舔,帛邊先卷,接著變黑。上面的字扭了幾下,就沒了。
馬二蹲在旁邊,眼睛瞪得像丟了錢。
譚辣椒別過臉。
我盯著火,心裡卻慢慢靜下來。
鄭有德一片一片燒,他說:「這東西留著,長春會會找。官面上也會找。鐵侯墓三個字傳出去,西北、河南、陝西,道上都得動。到時候會很麻煩。」
「真不可惜?」馬二還有點惋惜。
「值錢的東西多了,命只有一條。」
把頭拿火鉗撥了撥灰,確認沒有殘片,又倒了半碗水進去。
黑灰沉在盆底,像一碗髒墨。
鄭有德看著我們:「從今天起,安定侯墓的事,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