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豁嘴那封信送到後,旅社裡連著幾天沒人提他。
不提,不代表忘了。
馬二每天早上起來練下針,洛陽鏟插進院子硬土裡,拔出來,再插進去。譚辣椒嫌他把院子扎得像篩子,罵了兩回,他也不還嘴。
這就不對。
馬二以前挨罵,嘴能頂半條街。現在他不說話,反倒讓人心裡沒底。
第五天,鄭有德把我們叫到正屋。
桌上擺著五個牛皮紙包,每個紙包都用麻繩捆著。
「何豁子寄回來的錢,分完。」
馬二抬頭:「分啥?」
「每人十萬。」
「馬大那份,我另存。你們幾個的,自己拿。」
馬二盯著紙包,臉沉了下去:「他偷東西跑了,分點錢回來,就算完?」
鄭有德看著他:「沒完。」
「那你還分?」
「錢是錢,帳是帳。」鄭有德把其中一包推給馬二,「何豁子不是叛徒。他是有難處。這筆錢他寄回來了,說明他心裡有我們。」
「心裡有我們,還能拿鐵盒?」
「能。」
屋裡一下靜了。
鄭有德這句話,砸得不響,但砸得准。
我看著他。他臉色比前幾天更差,嘴唇發灰,咳嗽壓在喉嚨里,像一口沒吐乾淨的痰。
「把頭,你恨不恨他?」
鄭有德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涼了。
「恨。」
馬二眼裡有火。
鄭有德又說:「但恨沒用。他做的事,換了我,可能也會做。」
這話我當時沒完全聽明白。後來才懂,江湖裡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是後面有人推著你走。何豁嘴守著走獸門最後一點香火,守了半輩子。長春會給他一個堂口,他就像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一碗麵。那碗面里有沒有毒,先吃了再說。
譚辣椒哼了一聲:「你們男人就愛給自己找台階。偷就是偷,還能偷出祖宗情懷?」
「你說得也對。」
譚辣椒被把頭噎住,半天才罵:「你今天吃錯藥了?」
鄭有德沒接話,把最後一個紙包推到我面前。
「拿著。」
「九峰。人回來不回來,是他的事。帳收不收,是我們的事。」
我這才拿了。
紙包不大,但那時候十萬塊不是小數。很多縣城裡一家人攢一輩子,也未必見過這麼整齊的錢。
兩千年初,道上分錢最怕兩樣。第一怕現金太多,銀行問來源。第二怕分得不清,兄弟反目。很多鍋不是死在墓里,是死在分帳桌上。一件東西賣了多少,誰多拿半成,誰少拿兩千,嘴上不說,心裡都記。記久了,就成刀。
鄭有德分帳有個規矩。
能攤開的,當場攤開。不能攤開的,他也會提前把話說明。就這一點,很多把頭一輩子學不會。
馬二最後還是把錢收了。
當天傍晚,郵遞員又來了一趟。這回不是喊我,是喊馬二。
「馬成二!有信!」
馬二從後院出來,愣了一下:「誰?」
郵遞員把信塞給他:「你是不是馬成二?」
譚辣椒在櫃檯後笑出聲:「喲,還有大名呢。」
馬二瞪她一眼。
信很薄,裡頭只有一張紙。馬二看完,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我問:「誰寫的?」
他把紙遞給我,上面只有一句話。
「馬大兄弟的事,我欠他的。走獸門的堂口,我給他立個牌位。」
字還是何豁嘴那種字,小,擠,像每一個字都怕被人追上。
我看完,沒說話。
馬二拿回信,走到廚房灶邊,點了火。
紙邊先黑,然後縮成一團。他用筷子撥了撥,直到燒淨。
譚辣椒看他:「不留著?」
「留著幹啥?讓我哥天天看他?」
那天晚上,馬二沒睡。
我半夜起來倒水,看見正屋門縫裡有光。
馬大的遺像擺在桌上。照片是從一張合照里剪出來的,邊緣不齊。馬二坐在地上,背靠桌腿,旁邊放著一瓶白酒。
他沒喝多少。
他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照片。
我沒有進去。
有些話,人只能說給死人聽。活人進去,就是添亂。
第二天早上,馬二照舊練鏟。手上又磨破了皮,血印粘在鏟杆上。
鄭有德看見了,丟給他一卷白布。
「纏上。」
「不用。」
「你哥手穩,不是因為手硬。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護著。」
馬二停了一下,把布接了過去。
這句話,比罵他一頓管用。
又過兩天,鄭有德把我叫到後院。
後院陽光淡,牆根堆著舊麻袋,譚辣椒曬的床單擋住半邊風。鄭有德坐在小板凳上,腳邊放著那隻旱菸袋。
「九峰。」他說,「我教你最後一課。」
我心裡一緊,這話聽著不吉利。
「把頭,你別說這話。」
鄭有德笑了一下:「又不是交代後事,怕啥。」
他咳了兩聲,掏出手帕按住嘴。手帕收回去時,他折得很快,但我還是看見一點紅。
我沒吭聲。
他也知道我看見了。
「這行干久了,你會認識很多人。把頭、土工、過路商、雷子、江湖人。飯桌上都喊兄弟,酒杯一碰,比親爹還親。」
「你怎麼分?」
這題太大,我不知道怎麼說。
鄭有德自己接了下去:「看錢。」
我皺眉。
他看我一眼:「不是看錢多少,是看在錢面前,他會不會動你的命。」
這話很輕。
我卻記了一輩子。
鄭有德拍了拍我的肩:「能不動你命的人,才有資格談交情。動了你命,還拿苦衷說事,那就不是兄弟,是債主。你記住這句話,能少死幾次。」
我點頭。
他又說:「何豁子動錢,沒動我們的命。所以我還認他。孫麻子動的是命,所以他斷一條腿還輕。」
「以後他要是回來呢?」
「誰?」
「何豁嘴。」
鄭有德看著牆頭晾著的床單,過了半晌說:「回來,我還是認他這個兄弟。」
「那帳呢?」
「照算。」
這就是鄭有德。
情歸情,帳歸帳。酒可以喝,刀也可以放桌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旅社後院,翻開我的土帳本。
當年從廢品站里翻出來的帳本,幾年來,邊角已經卷了,紙頁被汗和土弄得發黃。
我從第一頁翻起。
郭獨眼,支鍋胡,鐵生,鄭有德,遼墓,漢墓,安定侯,銅匣,骨牌,翁書林,侯支鍋,孫麻子,馬大,何豁嘴。
每個名字後頭,都有一筆帳。有的帳是錢,有的帳是命。有的帳寫在紙上,有的帳只能壓在心裡。
我以前記帳,是怕忘東西。
後來才明白,人這一輩子最怕的不是忘東西,是忘了自己怎麼走到這一步。
我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
「安定侯墓,已清。帛書已燒。馬大走了,何豁嘴走了,鄭有德老了……」
寫到這裡,我停了很久。
「我和馬二,還能幹多久?」
這句話寫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忽然響了一聲鳥叫。
緊接著又一聲。
第三聲拉得長,接著,短短一聲。
三長,一短。
這是何豁嘴的信號。三長一短是安全,三長兩短是危險。
我走到窗邊,把窗推開。
後巷空著。
牆根有一隻破竹筐,筐里壓著爛白菜葉。遠處有人騎自行車過去,車鏈子嘩啦響。天上沒有鳥,牆頭也沒有人。
我站了半天。
「看啥?」馬二從院裡抬頭道。
「沒啥。」我擺了擺手。
可能是我聽錯了。
也可能不是。
當天晚上,鄭有德說要離開安西一段時間。
譚辣椒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去哪?」
「南方。」
「幹啥?」
「養病。」
譚辣椒盯著他:「你也知道自己有病?」
鄭有德沒和她鬥嘴。
馬二問:「把頭,去多久?」
「不定。」
我說:「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個人不行。」
鄭有德看我:「誰說我一個人?許胖子給我聯繫了車,到蘭州轉火車,再往南走。」
「許胖子那張嘴能信?他說自己年輕時像劉德華,你也信?」
鄭有德笑了笑:「車能坐就行。」
臨走前一晚,他請我和馬二去羊肉館吃飯。
還是那家老店。還是靠牆那個位置。
桌上擺了兩斤羊肉,一盆湯,幾個燒餅。老闆認得我們,沒多問,只說:「今天肉新。」
馬二拿筷子撥肉:「把頭,你多吃點。」
鄭有德夾了一片,放進碗裡,沒怎麼動。
他慢慢喝茶。
羊肉館裡開著一台舊電視,上面有人拿著瓷瓶讓專家看,專家說「民間收藏要謹慎」。旁邊一桌司機笑,說謹慎個屁,真東西都在有錢人手裡。
那幾年就是這樣。
電視上越說收藏熱,市場越亂。一個破罐子擺上紅布,旁邊寫「祖傳老貨」,就有人圍著看。懂行的人看底足,看胎,看土沁。外行只看故事。故事講得好,贗品也能賣出真貨價。
鄭有德忽然看向我。
「我走了以後,你倆也該去哪兒看看就去看看。」
我和馬二都停了筷子。
「世界大。老窩在安西,眼界窄。再說,辣椒已經金盆洗手了,別老叨擾她。」
譚辣椒沒來,但她要是在,肯定要罵一句「誰稀罕你們叨擾」。
我說:「去哪看?」
「你自己定。」
他又把話口交給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了。有事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