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128章 南下

第128章 南下

2026-07-10 16:45:59 作者: 老三番茄醬

  鄭有德走那天,安西刮黃風。

  他沒讓我們送到火車站,只讓許胖子找了輛跑蘭州的貨車。車斗里蓋著帆布,旁邊堆著幾袋麵粉。

  譚辣椒站在旅社門口,手裡拿著一包藥。

  「到了地方記得吃。別死在外頭,沒人給你收屍。」

  鄭有德接過去,笑了笑:「你嘴裡要是哪天能說句好話,太陽得從墓道里升起來。」

  「滾。」

  馬二低著頭,半天才憋出一句:「把頭,你早點回來。」

  鄭有德看著他:「手別停。腦子別熱。」

  馬二點頭。

  他又看我:「九峰,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別學我,也別學別人。」

  「知道了把頭。」

  車開出去,黃土捲起來,沒一會兒就看不見了。

  那一刻我才真覺得,安西空了。

  以前鄭有德在,哪怕他一天不說話,院裡也有根柱子。現在柱子走了,剩下我和馬二兩個半吊子,一個剛學會定事,一個剛學會不賭。

  這組合聽著就不太吉利。

  我先去了柳溝鎮。

  馬二跟著我,嘴上說順路,其實是怕我一個人去找老苗挨罵沒人看熱鬧。

  老苗家門上掛著鎖,門縫裡塞了枯草。院牆邊那棵歪棗樹還在,樹下沒了木凳,也沒了他那根破菸袋。

  我敲了兩下門,沒人應。

  隔壁一個老太太端著簸箕出來,看了我們一眼。

  「找苗老頭?」

  「嗯。」

  

  「走了。」

  「去哪了?」

  「說是唐山。前兩天剛走。」

  我心裡一沉。

  老苗臨走前說過,我欠他一件事。只要不殺人,不賣朋友,我不能推。現在他走了,這帳沒消,反倒更重。

  馬二嘀咕:「這老頭也真是,走也不打聲招呼。」

  老太太耳朵尖:「他那人啥時候給人打過招呼?前半輩子像土匪,後半輩子像鬼。」

  走在路上,馬二問我:「他那外孫女呢?」

  「白露?早回學校了。讀書人,不跟我們這些泥腿子混。」

  馬二沒再問。

  回安西路上,馬二坐在副駕駛,手裡轉著一枚銅錢。那是他練手用的,沒事就拿來拋,練眼力,也練耐性。

  「九峰,咱接下來去哪?」

  「洛陽。」

  「為啥?」

  「把頭年輕時在洛陽跟過梁老把頭。那裡市場大,眼頭多。咱去長見識。」

  「有活?」

  「沒有。」

  馬二看我:「沒活還去?」

  「你閒著容易想賭。」

  他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他把銅錢收進兜里:「行,去洛陽。誰要是拉我上桌,我剁他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然後補了一句:「先剁我自己的。」

  這話聽著狠,但比他說戒賭靠譜。

  我們坐綠皮火車去洛陽。硬座,車廂里全是泡麵味、汗味和煙味。有人抱著蛇皮袋睡在過道,有人拿著小靈通到車門口找信號,喊得整個車廂都知道他媳婦生了個帶把的小子。

  那年頭出門就是這樣。你想體面,得買臥鋪。普通人坐硬座,十幾個小時下來,腰能折一半。可我和馬二不嫌。以前下墓在泥水裡趴一夜都幹過,火車座再硬,也是人間。

  到洛陽時,天剛黑。

  我們找了家便宜旅館,門口掛著「住宿十元起」的牌子。老闆娘頭髮燙成卷,手裡夾著煙。

  「倆人?」

  「倆人。」

  「身份證。」

  馬二遞過去。

  她看了看:「甘肅來的?做買賣?」

  馬二張嘴就要吹,我踩了他一腳。


  「看親戚。」

  老闆娘嗤了一聲:「看親戚住十塊錢旅館?」

  我說:「親戚不想看我們。」

  老闆娘樂了,把鑰匙扔過來:「二樓,水房在盡頭。別弄髒床單,髒了賠五塊。」

  房間小,一張木床,一張摺疊床。牆皮鼓起來,燈繩上全是黑灰。

  馬二坐到床上,床板吱呀一聲。

  「這地方老鼠都嫌窮。」

  「能睡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們去喝羊肉湯。

  洛陽羊肉湯跟安西不一樣。湯端上來是白的,碗裡不放鹽。桌上擺著鹽罐、辣椒油、醋,自己加。

  馬二喝第一口,眉頭皺成一團。

  「這老闆忘放鹽了?」

  旁邊一個本地大爺瞪他:「外地來的吧?洛陽湯就這樣,自己調。啥都讓人給你弄好,你當皇帝?」

  馬二趕緊加鹽,嘴裡還小聲罵:「喝個湯還講規矩。」

  當時很多地方吃食跟行當一樣,都有規矩。洛陽這邊老湯館早年多是挑擔賣,湯鍋一口,鹽放重了有人嫌咸,放淡了還能自己補。

  所以乾脆不放鹽,讓客人按口味來。古玩行也一樣,攤上東西擺出來,真假不明說,價錢你自己看。

  你看錯了,怪不得攤主。

  人家最多說一句「我也不懂」,這四個字能堵死你半條命。

  喝完湯,我們去了古玩市場。

  洛陽市場比安西熱鬧多了。地攤一排挨一排,銅錢、瓷片、木雕、玉墜、舊書、佛像,啥都有。有人拿放大鏡裝行家,有人蹲地上半天不買,攤主罵他「光摸不娶」。

  「九峰,這地方比安西有意思。」

  「有意思也別亂伸手。」

  「我又不傻。」

  他說完就去摸一個銅鏡。

  攤主立刻開口:「兄弟好眼力,漢鏡。」

  我一看那鏡背,紋路浮,鏽色薄,邊上還有砂輪打過的細痕。

  「放下。」

  馬二手一縮。

  攤主看我:「小兄弟懂?」

  「懂一點。」

  「懂一點就別亂說。」

  我笑了笑:「我沒說。」

  他臉色不太好。

  馬二走遠後問:「假的?」

  「新模翻的,埋尿桶里泡過。」

  「尿桶?」

  「做舊的人什麼都用。尿、醋、鹽水、草木灰,能讓銅變色。但真鏽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假鏽浮在皮上。你拿指甲一摳,味都不對。」

  「咦,這行真埋汰。」馬二嫌棄道。

  「賺錢的事,很少乾淨。」

  我們逛到中午,我沒買東西。

  古玩市場撿漏這事,十次里九次是故事。真漏有,但不等你。攤主天天守著東西,旁邊還有行家掃貨,你憑啥一眼發財?

  很多新手被電視劇害了,以為蹲地攤就能撿國寶。最後撿回去一屋子現代工藝品,還安慰自己「遲早升值」。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