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兩的煙停在嘴邊,胡半口茶也不喝了。
我把聽筒掛回座機上。
「不是耍你。有人在做局,我不想被夾在中間。」
年輕女人盯著我:「你收了價,又停手,這就是壞規矩。」
「規矩還有一句,貨主覺得桌子不乾淨,可以撤貨。」
我看向周三兩。
「周老闆,你跟唐胖子是一夥的,對吧?」
周三兩笑了一下:「小兄弟,話別說滿。」
「你第一次拿假幣試我,今天又把假幣混進來,表面是摸眼力,實際是攪桌子。唐胖子上次壓價沒成,這次讓你來抬。你們不一定要貨,你們要的是讓她老闆多掏錢。」
周三兩臉上的笑少了。
短脖子往前邁了半步。
馬二鋼管一橫:「站那兒。再走,我讓你腦袋也變短。」
短脖子看了他一眼,沒動。
我繼續說:「唐胖子背後是金秤砣。金秤砣過手,扒三層皮。你們老闆跟金秤砣有帳沒算清,這批銀元就是藉口。」
年輕女人怔了一下,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我知道我猜中了。
江湖上很多事,不能靠證據,得靠味兒。
金秤砣這種組織不直接下墓,它吃的是秤上的差價,借貸、物流、殯葬、古董,哪一塊都能伸手。它最怕的不是貨貴,是貨繞過它。誰要是在它盤子裡另起鍋,它就會想辦法讓你知道,秤砣為什麼叫秤砣。
周三兩把煙按滅。
「小兄弟,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笑了笑:「知道得多不一定好,但總比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強。」
馬二在門口咧嘴:「這話我愛聽。周老闆,你別瞪我,我膽小,一害怕手就抖。」
他說著,還把鋼管往上抬了抬。
這孫子剛才腿都軟了,現在又裝門神,不過這時候,他裝得越像,我們越安全。
年輕女人收起牛皮紙袋。
「你叫什麼名字?」
「過路的。」
「過路的能看出金秤砣?」
「路走多了,總能看見幾塊髒石頭。」
她看了我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今天這桌,我認了。」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住道:「你最好別把貨賣給金秤砣。」
「我膽小,不愛把手伸進秤盤裡。」
她沒再說,推門出去。
劉老闆也走了。
他走前沖我點了下頭,沒多說。長沙客最會保身,今天能點頭,已經算給臉。
周三兩最後走。
他站在桌邊,把那枚假幣從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
「送你了,留個念想。」
我沒碰。
「假東西壓不住桌。」
周三兩嘴角抽了一下。
「小兄弟,岳陽不大。」
「武漢也不是天。」
他看著我,眼裡沒了笑意。
短脖子跟著他出了門。
倉庫門關上後,我才發現後背衣服貼住了。
不是雨,是汗。
馬二還橫著鋼管,過了半天才問:「都走了?」
胡半口說:「走了。」
馬二一下靠在門上,長出一口氣。
「草的,二十八萬啊!九峰,你剛才把二十八萬掛電話杆上扔了!」
我坐回桌邊,手還穩,腿底下卻有點發空。
「那不是二十八萬。」
「那是啥?」
「是魚餌。」
「魚餌也是真錢啊。」
「你吃不吃帶鉤子的肉?」
馬二不吭聲了,胡半口接著嘆了口氣。
「小兄弟,你得罪人了。」
我看著桌上的銀元。
「銀元還在我手裡,我不急。」
胡半口端著茶杯,他半邊嘴動了動,像在盤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要是信得過我,這批貨我幫你走。」
馬二立刻站直:「你?胡老闆,你剛才可報價十二萬。」
「剛才是桌上價,現在是私下價。」
胡半口看著我。
「二十萬,現錢。不壓價,不講價。」
倉庫里只剩雨聲。
我沒急著答應。
胡半口這個人靠不住。
可江湖上有些人,正因為靠不住,才不會把事做絕。他知道自己名聲半黑半白,就更需要有幾樁能拿出來說的買賣撐門面。
我問:「錢在哪?」
「今晚能到。」
「貨怎麼走?」
「分三趟。好堆走長沙,二堆走岳州本地,雜堆拆給散戶。銀毫子另算,別跟袁大頭混。」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告訴你個事,銀元這東西,最忌一窩蜂出。尤其水窖貨,邊上帶泥齒,一看就知道不是家傳。你要是一麻袋倒進一個市場,第二天就有人問你從哪挖的。拆開走,價少點,命穩點。古玩行不是誰出價高誰是爺,能把錢安全拿回去,才叫本事。」
這話實在。
「二十萬。」
「現金?」
「現金。」
「今晚交錢,今晚交貨。」
胡半口點頭:「可以。」
馬二急了:「九峰,不再等等?萬一那姑娘回頭加到三十萬呢?」
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發財,還是想投胎?」
胡半口笑了一聲:「你這兄弟嘴快,人不壞。」
馬二瞪他:「我壞起來嚇死你。」
「那你先把鋼管放下,我歲數大,經不起嚇。」
馬二沒放,反而抱得更緊。
我伸出手。
胡半口看著我的手,慢慢把茶杯放下。
他的手伸過來,跟我握了一下。
「成交。」
他手心很涼。
我也是。
這筆買賣就這麼定了。
沒有錘子,沒有紅布,沒有誰喊恭喜發財。
只有一桌子水窖銀元,一間漏雨倉庫,和幾個剛從刀口邊退回來的人。
胡半口收回手,忽然低聲說:「小兄弟,剛才那個姑娘,不是普通買家。」
我問:「她老闆是誰?」
胡半口看了看門。
「我估計……是長樂幫的人。」
我一愣。
馬二也聽傻了:「啥幫?唱戲的?」
「以前叫長樂會,再往前叫窮人幫。運河上拉縴的苦力抱團起家,民國時候吃水路飯。金秤砣吃西北土貨,長樂幫吃南北水貨。兩邊幾十年前就有舊帳。」
他拿起桌上那枚假幣,翻到背面。
「唐胖子今天不是抬你,是抬他們。」
我看著那枚假幣,邊齒修得太整,整得不自然。
胡半口又說:「還有一件事,你最好今晚就知道。」
「什麼?」
「那姑娘走前問你名字,不是客氣。」
他抬頭看著我,正色道:「長樂幫找人,從來不問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