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
這個判斷有道理。
馬二又精神了:「你看,大小姐都說有用了。」
「我只是說有用,沒說有錢。」
馬二擺手:「一樣,一樣。」
「不一樣。」
白露盯著拓紙,聲音低了些:「如果這東西跟邛都有關,又跟元和三年有關,可能牽扯到漢代西南邊郡的軍政調動。邛都那地方在漢代很複雜,越嶲郡、蜀郡、益州南部,羌、夷、漢人混在一起,商道、鹽鐵、兵器都能扯上關係。」
她說到兵器兩個字時,我和馬二同時看向屋裡。
那把秦戈的拓片還在桌上。
鐵候。
秦王監造兵器的人。
東漢木牘里出現邛都,墓里又出現秦戈,這兩個東西如果真不是巧合,那就說明有人在東漢時接觸過更早的秦代舊物,甚至知道某處藏著跟鐵候有關的東西。
我手裡的煙燒到了指頭,燙了一下。
馬二看我:「想啥呢?」
我說想把頭。
鄭有德如果在這裡,肯定不會立刻說去。
他會先罵我們一句毛都沒長齊,然後讓譚辣椒找地圖,讓馬大打聽四川那邊的黑市,讓何豁嘴放鴿子問南方線。
可現在把頭還沒回來。
譚辣椒金盆洗手。
何豁嘴跑去重開走獸門堂口。
馬大不在了。
院子裡就剩我們三個。
一個十九歲的散土,一個手癢嘴碎的土工,一個腳踝還腫著的考古學生。
聽起來不太像能去西南挖秘密的人。
「九峰,咱要不要給把頭打電話?」馬二突然這麼說道。
我想了想,覺得把頭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沒必要再去不停的打擾他老人家。
至於去不去西南!
這個問題還是交給把頭,他回來了那團隊的走向還得把頭來掌舵!
過了會兒,馬二也不鬧了,然後他說:「九峰,那兩千五……白露的份,我今天就給。」
白露一愣:「什麼兩千五?」
馬二撓撓頭:「昨晚那批銅器賣了,一萬二千五,按規矩有你一份。」
白露皺眉:「我不要。」
我說:「你要。」
她看著我,不明所以。
「你下了洞,望了風,還認了字。行里規矩,見者有份,出力有份。你可以不愛錢,但規矩不能壞……」
馬二那兩千五,最後還是塞給了白露。
白露開始不要。
「本小姐不缺你們這點髒錢。」
馬二臉皮厚,把錢捲成一卷,硬往她放木牘的布包旁邊塞。
白露急了,伸手就打他:「你給本小姐拿走!」
馬二捂著胳膊躲到我身後:「九峰你評評理,她下洞了沒?望風了沒?認字了沒?認了吧?那就該分。咱盜墓賊也得講勞動法。」
白露差點被他氣笑:「你還知道勞動法?」
「拿著吧。你不拿,以後就別跟我們下去。」
這話比馬二說一百句都管用。
白露瞪著我,半天沒說話,最後把錢拿過去,塞進毛衣兜里,嘴上還不饒人:「行,算你們有點規矩。以後再去洗那種破地方,別把本小姐的份敗進去。」
馬二臉一垮。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事兒剛過去,屋裡那部波導翻蓋手機響了。
那手機是馬二的寶貝。
天線用黑膠布纏著,後蓋鬆了,平時他都不捨得開機,說怕費電,也怕讓人盯上。
九十年代末那會兒,手機不是人人都有的東西。你拿個小靈通,別人還會多看兩眼。你拿個翻蓋手機,在很多縣城街上走,跟掛塊金牌差不多。
馬二一看號碼,臉色變了,他把手機遞給我:「把頭。」
我手上還有粥碗,趕緊放下,接起來。
電話那頭先傳來兩聲咳嗽,我心裡一緊:「把頭?」
鄭有德的聲音很低:「到安西了。」
我愣了一下:「安西火車站?」
「嗯。」
「我現在去接你。」
「別磨蹭。」
電話掛了。
馬二立馬跳起來:「草,把頭真來了?」
白露也從屋裡探出頭:「誰來了?」
「我們把頭。」
她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
她知道鄭有德,也知道這老頭在我和馬二心裡是什麼分量。
以前她總覺得我們是地溝耗子,可地溝耗子也有頭,鄭有德就是那個能讓一窩耗子都安靜下來的頭。
我們沒耽誤。
馬二去屋裡拿外套,我把秦戈重新裹好,藏到帆布包最裡面。
白露腳踝還沒好,走路一瘸一拐,我說讓她別去,她看了我一眼。
「你算老幾?」
一句話把我堵回去了。
我們出門攔了一輛面的,往安西火車站趕。
那時候安西火車站門口亂,真亂。
拉客的、賣地圖的、賣茶葉蛋的、背蛇皮袋找旅館的,全擠在一塊。站前廣場一到白天,煙味、汗味、油餅味混在一起。
城牆就在不遠處,灰沉沉壓著人,看著挺有氣勢,可你真站在廣場上,先聞見的還是尿騷味。
兩千年初,綠皮車還是主力!
那時候沒人說什麼高鐵,普通人出遠門,身上背個編織袋,裡面裝被子、饃、鹹菜,還有給親戚帶的土特產。
車廂里有人抽菸,有人打牌,有人抱著孩子睡在座位底下。
很多江湖消息,也是這樣跟著火車跑的。
一個老把頭從洛陽上車,到安西下車,中間能聽來三個墓訊,順手還能認出兩個同行。
鄭有德就是坐這種車回來的。
我們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多分鐘。
馬二蹲不住,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蹲下,嘴裡嘀咕:「這老頭身體行不行啊,早說我進去背他。」
白露皺眉:「他又不是七老八十。」
「你不懂,把頭那身子骨,以前一腳能把我踹溝里,現在咳一聲我都害怕。」
人流往外涌。
先出來的是幾個扛麻袋的民工,再是兩個穿西裝夾公文包的人,後面有個老太太拖著竹籃子,籃子裡還塞著活雞。
然後我看見了鄭有德。
他穿一件灰夾克,衣服洗得發白,左邊袖子空著,隨步子輕輕晃。
他比上次瘦了,臉頰凹下去,鬍子颳得不乾淨,嘴唇沒什麼血色。
可他的眼睛亮。
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精神,是老狐狸夜裡看見火光的亮。
馬二一下站直:「把頭!」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我走過去:「把頭。」
他點點頭,目光落到白露身上,多停了一下。
白露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挺直了腰。
鄭有德沒問她為什麼在這兒,也沒問她腳怎麼了,只說:「走。」
還是那樣。
話少得像按字收錢。
回去路上,我們沒再坐面的。
鄭有德說坐久了難受,要走一段!我們從火車站往東五路那邊走,後來才攔車回城南。
他走在最前頭。
馬二跟在後頭,湊到我耳邊小聲說:「九峰,你覺不覺得把頭這次回來,話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