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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石脂

2026-07-10 16:49:55 作者: 老三番茄醬

  她說到這裡,自己也停了一下。

  因為正經規制四個字,等於把這地方的分量抬起來了。

  鄭有德捏了一點土,用拇指搓了搓,他看了半天,只說了兩個字:「接著。」

  馬二這回不貧了。

  五米左右,剷頭磕到硬物。

  這次聲音短,硬。

  馬二停住,慢慢轉了半圈鏟杆,再往上一提。剷頭帶上來一小塊青黑色碎石,指甲蓋大小,邊緣不齊,但有一面很平。

  不是山裡的天然碎石。

  天然石頭斷面亂,這塊有磨過的痕跡,像是大石板上崩下來的一角。

  馬二把碎石捏在手裡,先看我。

  我也看不准。

  他又遞給鄭有德:「把頭,您掌眼。」

  鄭有德接過去,把那塊碎石放在掌心,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太陽已經偏了,光打在石頭平面上,能看到一層發暗的東西,像油,又不像油。

  鄭有德用拇指在上頭搓了兩下。

  搓到第三下,他停了。

  我一直盯著他的肩。

  鬆了。

  跟他在谷口看山時一樣。

  

  老江湖有時候就是這樣,嘴不說身子先說了。

  鄭有德把碎石攥進掌心,說:「石脂。」

  白露愣了一下:「石脂?」

  「秦代鋪地石用的粘合劑。石灰、油料、細砂,有的還摻別的東西。幹了以後不怕潮,比普通黃泥結實。」

  這東西我以前聽過,但沒見過。

  道上有人管它叫「古膠」,不準確。秦人修宮室、地宮、甬道,有時候會用類似的東西,尤其怕水的地方。

  你別看現在一小塊不起眼,它說明下面不是亂石,也不是自然斷層,是人工鋪過的道。

  鋪地石。

  帶石脂。

  硃砂夯土。

  這三樣擺在一起,就不是「可能有墓」了。

  是下面真有東西。

  馬二咽了口唾沫:「把頭,這要是開出來……」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

  馬二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這活不好干。」

  白露小聲說:「下面如果有鋪地石,那可能不是墓室上方,是墓道或者工官遺址通道。」

  鄭有德把碎石收進兜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東西在下面,但光靠咱們幾個吃不下。」

  馬二一愣:「為啥?我能打。」

  「你能打洞,能堵水?」

  馬二不說話了。

  鄭有德又說:「能破流沙?」

  馬二臉垮下來。

  他不怕硬土,不怕磚頂,也不怕死人骨頭。但水和沙,是土工最煩的兩樣。

  水一進洞,土就軟,沙一流,人沒反應過來,半截身子就沒了。

  鄭有德看了看谷口,又看了看北側山腳。

  「還得再找兩個人。」

  馬二問:「找誰啊,把頭?」

  鄭有德沒回答,轉身往外走。

  我們把探洞封好,草皮蓋回去,土散進溝里。白露還想把那塊硃砂夯土包起來,鄭有德說:「不要帶。帶出去就是證。」

  白露手停住,最後還是把土撒了。

  回糜杆橋鎮時,天已經擦黑。

  我們沒住鎮中心,鄭有德帶我們去了鳳翔縣城西邊一家小旅館。

  那旅館名字叫「秦都招待所」,牌子一半燈不亮,老闆娘坐櫃檯後頭織毛衣,看我們幾個像跑長途收貨的,連身份證都沒細看。

  那個年代小旅館就這樣,二十塊一間,熱水不一定有,但牆上一定有「小心火燭」四個字。你要想乾淨,就別住,你要想沒人問,就正合適。

  鄭有德進屋後,先讓馬二把門縫塞上報紙,又讓我檢查窗戶外頭有沒有人。


  白露坐在桌邊,把地形簡圖攤開。她手指還沾著土,自己沒注意。

  鄭有德拿起座機,撥了第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通。

  鄭有德說:「羅茂林。」

  那邊沒聲音。

  鄭有德又說:「我這邊有個活,缺一個懂水的。老規矩,你開價。」

  屋裡一下靜了。

  馬二聽到「羅茂林」三個字,臉色變了一下,他嘴張了張,沒敢插話。

  過了一會兒,鄭有德說:「鳳翔。今晚能到最好。」

  那邊還是不知道說了什麼。

  鄭有德嗯了一聲:「南邊那件事,不用提。一碼歸一碼。」

  他掛了電話。

  馬二忍不住了:「把頭,羅啞巴?他不是退了嗎?」

  鄭有德拿煙,點上道:「退了也能走路。」

  馬二乾笑一聲,不問了。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但看馬二反應就知道不是一般人。馬二這人嘴欠,能讓他把話咽回去的人不多。

  鄭有德看了我一眼。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南邊養病的時候又撞上他,順手幫他擋了一件事。」

  他說得輕,像在說路上撿了個煙盒。

  但江湖上這種「擋了一件事」,通常都不小。擋刀、擋槍、擋仇家,哪一種都夠喝一壺。

  第二個電話,他打給一個叫老貓的。

  「鳳翔那邊的護林站,還能用不?」

  那邊嗓門很大,我隔著一米都聽見了:「能用。但屋頂漏了,得補。」

  「明天去。」

  老貓問了句什麼。

  鄭有德說:「帶油氈,帶鐵鍬,別帶閒人。」

  掛了電話後,鄭有德看著桌上的圖,手指點在谷口位置。

  「今晚都別睡死。」

  馬二揉了揉後背:「把頭,我都這樣了,還能睡死?」

  白露冷聲說:「你可以疼死。」

  「大小姐,你這嘴遲早出名。」

  「那也比你先出土強。」

  我聽著他們鬥嘴,心裡卻不輕鬆。

  鄭有德喊南派的人來,說明下面的麻煩比我們想的大。

  北派膽大,長處在旱地墓。

  南派膽小,不是說他們真膽小,是規矩細手段陰,尤其懂水洞子。

  鳳翔不是江南,鄭有德卻喊懂水的人,這就說明糜杆橋那片地下,有水路。

  過了幾個小時,把頭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直到半夜十二點多才回來。

  我開門。

  門外站著把頭,他後面還有一個瘦男人,四十來歲,臉長,背著灰布包,褲腳上全是泥。

  他進門沒看我們,也沒打招呼,先走到桌邊,低頭看白露那張地形簡圖。

  看了足足五分鐘。

  馬二小聲說:「真啞巴啊?」




  馬二馬上閉嘴。

  鄭有德問:「點啥?」

  羅啞巴伸出手,在圖上點了三下。

  第一下,北側山腳。

  第二下,谷口。

  第三下,他沒點圖上標的位置,而是在護林站旁邊劃了一道弧。

  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水。」

  聲音不啞,也不怪,就是太少,少得像捨不得花。

  白露正好端著水盆進來,聽見這個字,愣在門口:「哪裡有水?你怎麼知道?」

  鄭有德看著圖問:「暗河?」

  羅啞巴點頭。

  屋裡沒人說話了。

  鳳翔糜杆橋,黃土坡,老墳地,秦代鐵候,下面竟然壓著暗河。

  這事一下就不對味了。


  這羅啞巴是這麼肯定的,他可是沒去現場啊,難不成會算天機不成?!

  後來我想了想,應該是把頭出去的時候帶去他看了,要不然怎麼可能知道?

  羅啞巴把圖推回去,轉身走到門口。他沒有出去,就站在門裡,看著外頭黑下來的街。

  大概半根煙的工夫。

  鄭有德坐在桌邊沒動,但我看見他抬頭,看了一眼羅啞巴的後背。

  羅啞巴沒有回頭。

  他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鄭有德又低頭看圖。

  當時我沒看懂。

  馬二也沒看懂。

  白露更沒看懂,她還以為這兩人裝神弄鬼,皺著眉說:「你們江湖人說話能不能別省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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