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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邢台

2026-07-10 16:53:23 作者: 老三番茄醬

  周麻子的車出了邯鄲後,一路往南。

  那天河北風大,路邊楊樹枝子被吹得東倒西歪,灰土貼著地皮走。

  我們坐的是老貓弄來的麵包車,玻璃上還貼著「邯鄲到武安」的舊字,外人一看,就像跑短途拉客的黑車。

  前面周麻子那輛白色昌河不快不慢,始終壓著六十碼。

  這種開法最煩人。

  快了,說明他急。

  慢了,說明他怕。

  不快不慢,就是在等人。

  鄭有德坐副駕駛,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前車。

  馬二靠在后座,懷裡抱著一根用報紙卷著的鋼管,肋骨沒好,他坐久了臉就發白,可嘴不閒。




  白露這次沒來,留在旅社洗膠捲和守貨,不然肯定懟的馬二一路閉嘴。

  「你要餓,就下去。」

  我看了眼後頭。

  羅啞巴坐在最後一排,膝蓋上放著帆布包,手壓著包口。

  

  他這人不管什麼時候都像一塊石頭,不動,不響,但你真要繞開他,很難。

  車過了沙河,又往邢台方向走。

  那年月邢台往外有不少小廠,水泥廠、磚窯、修車鋪,路邊還有廢棄的加油站。

  現在看著不起眼,放在九十年代末,那種地方最適合接頭。車一停,說是修車、加油、尿尿,誰也挑不出毛病。

  快到邢台郊區時,周麻子的車果然拐了。

  老貓沒立刻跟。

  把車開過路口,又往前溜了兩百來米,才繞到一條土坡後面停下。

  坡上有乾草,底下是凍硬的黃土,我們趴在坡後,能看見那座廢棄加油站。

  加油站牌子倒了一半,院裡有兩台老式加油機。

  周麻子的車停在罩棚底下。

  他下車後,先繞車轉了一圈,又朝公路兩頭看。跟他來的四個人里,有兩個蹲在牆根抽菸,膠鞋男站在一邊,一直在看地。

  南派人就是這樣。

  他們不一定比北派膽子小,但更會看退路。

  這裡順便說一句,舊加油站、廢磅房、廢窯廠,在我們那行里都算「灰點」。

  什麼叫灰點?

  就是不黑不白的地方,沒人常住,又有人偶爾來,出事以後說不清誰在場。

  道上約人談貨、換車、交帳,最愛找這種地方,別看破,破才安全,越是大賓館、大飯店,眼睛才越多。

  鄭有德低聲說:「九峰,聽。」

  我點頭,往前爬了幾步。

  風從西邊吹過來,正好把聲音帶到坡後。

  隔著幾百米,要聽清正常說話不容易,但電話聲不一樣。

  人打電話的時候,會不自覺提高嗓門,尤其周麻子這種人,他怕對面聽不見,更怕自己話沒壓住場。

  我把耳朵偏過去。

  小時候我姥爺說我耳朵賤,別人聽不見的,我偏要聽。

  我那時不懂,後來才知道,這門本事在地下能救命,在地上也能聽命。

  周麻子拿著手機,背對著我們。

  那會兒用手機的人不多,諾基亞、摩托羅拉都貴,信號也不穩,打電話常常要找空地。

  他舉著手機走了兩步,罵了一句才開口。

  「……對,在邯鄲出來的……貨肯定在邯鄲……」

  我屏住氣。

  風一急,後半句散了。

  我又往前挪。

  「鄭有德本人……沒錯……他身邊四五個幫手……有個小崽子,有個啞巴,還有那個馬天生的小……種……」

  馬二在後面小聲罵:「草的,小崽子說誰呢?」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

  馬二把脖子縮了回去。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周麻子轉身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磚。


  「陳爺要貨,我知道……可這是河北,不是咱地盤……你讓人快點到。」

  又停了幾秒。

  「行,我等桑塔納。」

  電話掛了。

  我退回來,把聽到的話說了一遍。

  鄭有德沒什麼表情,只問:「桑塔納什麼色?」

  「沒聽見。」

  老貓趴在旁邊,嘴裡叼著草根:「陳老疤手底下那幫人,喜歡黑桑塔納。這年月能開桑塔納的,不是單位就是有路子,查起來也方便圓。」

  隨後鄭有德只說等!

  這一等,就是一兩個小時。

  廢加油站里,周麻子來回走了三趟。那兩個抽菸的換了兩根煙,膠鞋男一直沒動。他看似站著,腳尖卻對著院子後牆那條小道。

  我心裡給他記了一筆。

  真要動手先盯膠鞋男,他不一定最能打,但最可能跑。

  沒多久,一輛黑色桑塔納從邢台方向開過來,車身不新,前槓還有刮痕。

  車進了加油站,沒熄火,下來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戴鴨舌帽。

  周麻子迎上去,幾個人說了幾句。

  隔得遠,這回聽不清。

  但能看懂。

  周麻子指了指邯鄲方向,又比了個箱子的動作。矮胖子搖頭,鴨舌帽朝市區方向一擺手。

  兩輛車很快發動。

  前面黑桑塔納,後面周麻子的昌河,一前一後往邢台市區走。

  鄭有德拍了拍車門。

  「跟。」

  老貓發動車。

  馬二立刻精神了:「把頭,要動?」

  「跟到沒人的地方再動手。」

  這句話一出來,車裡就安靜了。

  不是怕。

  是都知道,鄭有德說動手,就不是嚇唬人。

  車進邢台市區時,天已經擦黑。

  那時候邢台街面沒現在亮,新華路、團結路一帶還有不少老樓,路邊飯館冒著白汽,賣燒餅的攤子收得晚。

  兩輛車在市里繞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有沒有尾巴。

  老貓沒貼太近。

  他熟這種活,前車快,他慢,前車慢,他停。中間隔一輛拖拉機、一輛公交,反而不顯眼。

  晚上八點多,老貓的手機響了。

  那是一個小靈通,鈴聲又尖又刺,嚇得馬二差點把鋼管掄起來。

  老貓看了眼號碼,沒接,先把車拐進路邊,等前面兩輛車過了紅燈,才接起來。

  「說。」

  他聽了幾秒,臉色沒變。

  「嗯。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回頭看我。

  「鳳翔那邊,事辦成了。」

  我心裡一松。

  馬二先問:「張西武?」

  老貓點頭:「帽子所那邊有人遞了話,黑子那邊也鬆口了。賠款五萬,明天人能出來。」

  馬二長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疼得齜牙還笑。

  「九峰,你那幾萬沒白花。」

  「人出來就行。」

  這話說得輕,其實我心裡清楚。

  五六萬不是小數。

  鄭有德從前面開口:「等他出來,讓他來邯鄲。」

  我愣了一下。

  馬二轉頭道:「把頭,你真要收他?」

  「他欠九峰的就得還。」

  這話聽著冷。

  但我知道,把頭這是給張西武遞梯子。

  張西武那種人,你直接說「我幫你」,他未必接。他骨頭硬,寧願餓著,也不願伸手。可你說「欠債還錢」,他反而能來。

  老江湖做人情,不把人情掛嘴上。

  馬二嘿嘿一笑:「那兵哥來了,咱隊裡以後打架是不是不用我上了?」


  「你本來也上不了。」

  「貓叔,你這嘴跟大小姐學的吧?」

  沒人笑太大聲。

  因為前面黑桑塔納又動了。

  它沒有繼續往熱鬧地方走,而是從市區西邊拐了出去。

  路邊燈越來越少,廠房也稀了,前頭是通往太行山方向的老路。

  老貓眯了眯眼:「他們要出城。」

  「好地方。」鄭有德拍了下大腿。

  我看著前面兩輛車的尾燈,心裡有點發緊。

  周麻子不傻。

  他敢往偏地方走,說明他要麼覺得自己吃定我們,要麼前面還有人。

  這兩種都不好。

  可鄭有德沒讓停。

  車繼續往西,路越來越偏,兩邊是荒地和矮坡,遠處能看見黑下來的山影。

  邢台西邊靠太行,溝溝坎坎多,老路一拐彎,人影車影都能吞掉。

  前面到了一個彎道。

  黑桑塔納減速。

  周麻子的昌河跟著減。

  鄭有德忽然說:「馬二。」

  馬二立刻坐直:「在。」

  「準備好!逼桑塔納。」

  老貓一腳油門,麵包車猛地竄出去。

  我抓住前座靠背,羅啞巴已經把帆布包拉開。馬二疼得吸了口氣,卻一把推開車門鎖。

  彎道處,老貓貼著內側衝上去,車頭斜插,硬生生把黑桑塔納逼到了路邊。桑塔納輪胎壓上碎石,車身一晃,差點撞上土溝。

  昌河在後面急剎。

  刺耳一聲。

  馬二第一個跳下車。

  他傷沒好,落地時身子歪了一下,但手裡的鋼管已經砸在桑塔納車窗邊。

  「下車!」

  我跟著下去,傘兵刀沒拔,先攥在袖口裡。

  羅啞巴更快。

  他繞到副駕駛,一把拉開車門,把鴨舌帽從裡面拖出來,膝蓋頂住對方後腰,手一別,那人直接跪在地上。

  動作乾淨,沒有一句廢話。

  馬二按住矮胖子,用鋼管頂著他脖子。

  「別動,動一下我肋骨疼,我一疼手就沒準。」

  這話聽著像笑話,但矮胖子沒敢笑。

  後面的昌河車門打開。

  周麻子下來了。

  他穿著黑夾克,臉上那幾顆麻子在車燈里特別明顯。他先看了看被按住的兩個人,又看了看我們,最後目光落到麵包車上。

  鄭有德沒下車。

  他坐在副駕駛,車窗降了一半,菸頭在指間亮著。

  周麻子臉色沉了下來。

  「鄭有德,你玩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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