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煙燒到一半,吳斌才讓人去看陳把頭。
一個懂外傷的礦工蹲下摸了摸脖子,又掀開眼皮,沖吳斌搖頭。
「沒了。」
馬二還蹲在那裡。
手背上的血已經幹了,指甲縫裡也有。
張西武走過去,看了看陳把頭倒下的位置,又看向馬二。
「他不是沖你來的。」
馬二抬起頭。
「啥意思?」
張西武指了指地上的刀,又指向鄭有德。
「他的腳朝你,肩朝把頭。你讓開,他下一刀刺的是把頭。」
這下,大家心裡都明白了。
陳把頭撲上來時,明面上撲的是馬二,可握刀的手貼著右胯,刀鋒藏得很低,馬二當時站在鄭有德前面,正好擋住了視線。
這老東西想拿馬二當幌子。
真正想殺的是鄭有德。
至於最後那一刀,刀確實是馬二拔出來的,可他沒有往前送,陳把頭踩上碎銅渣,收不住身子,自己撞了上去。
道上有一種說法,叫借刀吃命,不是你拿刀殺他,是他非得往你的刀口上撞。
這種事放在外面怎麼說,我不知道。
但在場的人都看見了,是陳把頭先拔刀,也是他先撲人,馬二屬於是正當防衛。
吳斌掃了一圈。
「誰還有話?」
沒人開口。
瘸老頭靠著短鎬,往地上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自作孽。」
陳落芸站在西坊石牌旁邊,一隻手握著那半截水鳴槽,臉上都是灰,短風衣被割爛了兩處,可腰背仍舊挺著。
她也沒替陳把頭說話。
鄭有德走到馬二身旁。
「起來。」
馬二沒動。
「把頭,我爹……」
「回去說。」
「你不會再拖吧?」
「不會。」
馬二這才站起來。
吳斌讓人把陳把頭的屍體用舊氈布裹住,而陳把頭剩下那幾個人都沒反抗,膠鞋男和周麻子抱著頭蹲在牆根,連看都不敢看吳斌。
瘸老頭很識時務。
把短鎬往腳邊一放,帶著河南幫剩下的四個人蹲下了。
「吳老闆,河南人來涼山求口飯,鍋是別人支的,火也不是我們點的。你問完話,我們該賠賠,該認認。」
吳斌沒理會,只看向長樂幫。
長樂幫幾個老水手也慢慢放下短棍,抱頭蹲下,只有陳落芸沒蹲。
吳斌問:「你不懂規矩?」
「我不跑,也不動手。」
「那就蹲下。」
「長樂幫的人,可以輸,可不能抱頭。」
吳斌盯了幾秒,擺了擺手。
「站邊上去。」
陳落芸收起短刀,真站到一旁了。
吳斌沒為難她。
不是因為她是女人,而是她敢在三十多號人面前把話說清楚,江湖上有些招牌確實比命貴,吳斌這種人懂。
梁照卻不肯認。
他還剩三名能站起來的手下,其中一人突然從腰後摸出短管槍。
槍剛露頭,岩松已經從石柱後繞過去,短繩套住手腕往下一壓。
那人跪了。
梁照抄起一塊銅礦石,砸向岩松後腦,恩格身邊兩個練武的漢子同時衝上去,一個撞腰,一個鎖肘,三個人滾進了舊礦筐。
剩下兩人也動了。
說實話,周海生手下這幾個人骨頭是真硬。
他們不是沒看見吳斌的人多,而是知道落在地頭蛇手裡,硬撐還有機會講價,跪得太快,連價都沒得講。
梁照挨了老胡一棍,鼻子當場出血。
但他仍抓住石台邊緣,抬腳踢翻一盞礦燈,黑暗剛壓下一角,吳斌的人就從兩側撲上去。
鋼釺沒往頭上招呼,全打胳膊和腿。
不到半分鐘,三個人全倒了。
其中一個胸口還在起伏,人已經翻不過身,另一個右臂垂著,可能脫臼,也可能斷了。
梁照最慘,臉貼著地,背上壓了兩根木棍,可嘴裡還在罵。
周海生從頭到尾沒動。
等梁照被按住,他忽然往地上一躺。
我愣了。
準確的說是所有人都愣了?!
這是準備碰瓷?
周海生抱住一塊秤石,扯著嗓子就喊:「搶東西了!不要臉!搶我杜家的東西!」
說完還在地上滾了兩圈。
灰夾克沾滿白灰,頭髮散了開來,右眼也不眯了。
「這裡的東西全是杜氏祖產!你們私挖古窯,搶國寶!我要去告你們!我去成都告,去京城告!」
馬二看得嘴都張開了。
「這老小子剛才不挺橫嗎?」
「橫的是李先生,躺著的是周半眼。」我說。
鄭有德淡淡道:「他現在想當苦主。」
我聽明白了。
周海生不是突然瘋了。
是知道硬的沒用,馬上換了套說法,因為他有吳氏分支的黃紙,也有長柄器上半截。
只要咬死自己是來找祖物的,就能把所有人都說成搶東西的賊。
論不要臉,他確實比梁照能活。
吳斌走過去,一腳踩住他灰夾克的下擺。
「滾夠沒有?」
「你放開我!我要見公安!」
「可以。」
周海生不滾了。
吳斌彎下腰:「先把你在糧道倒煤油的事說清楚,再說你帶短管槍進山的事。你想見哪個,我替你找。」
周海生臉色變了。
吳斌朝礦工抬了下下巴。
兩個人拿麻繩把周海生捆了,可他嘴裡還在喊杜氏祖產,喊到後面被一團舊布堵住,只剩嗚嗚聲……
馬二小聲說:「香江大老闆,混成驢叫了。」
我沒笑。
因為鄭有德已經在看我背後的包。
那隻秦鼎還在。
吳斌也看見了,但他眼下要處理的人太多,只說了一句:「都出去。貨到外面再算。」
眾人原路往回撤。
吳斌的人走在前面,每到岔口便留下兩盞礦燈,爐城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糧道石縫還往外冒煙。
披濕氈的人用鐵鍬翻開燒黑的木料,確認下面沒有暗火,才讓我們通過。
地下礦道最怕的不是明火,是陰燃。
木頭、煤渣和舊麻布埋在灰里,表面看著滅了,裡面能燒兩三天。
等風道一通,火會突然竄起來。
過去北方有些煤窯塌了以後不敢馬上救人,就是怕二次進風,把一窯人全燒死。
吳斌是開礦起家的,這一點比我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