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貓官渡的鋪子。」
「要是你們沒到呢?」
「等三天。三天不到,你帶馬二去安西。」
白露走過來,把我的背包肩帶重新勒緊。
張西武走到馬二面前。
「你手臂的口子,今晚換藥。」
馬二點頭。
鄭有德沒再耽誤。
「走。」
我們三個離開了山溝,然後一頭扎進了東邊的林子。
那天,山里一直有霧。
阿普走的不是人路。
涼山裡有幾種小路,外地人看著都一樣,本地人卻分得很清。
比如牛踩出來的路寬,泥里有大片蹄印,遇坡就散,羊路最窄,貼著山腰繞,一腳踩空就下去了。
還有一種叫炭路,是過去燒木炭的人背炭下山走的,路面發黑,沿途常有廢炭窯。
阿普專挑炭路走。
他說這種路早就沒人用了,灌木把入口蓋住,可下面的石頭被踩得很實,不容易陷。
天黑前,我們翻過第一道梁。
後面傳來發動機聲。
阿普立刻趴下,撥開草往山腳看。
兩輛摩托停在舊運道旁,另有一輛越野車,下來的幾個人打著手電,正問一個放羊的老人。
馬二壓低聲音:「來得夠快。」
「不一定找咱們。」
「那你信嗎?」
「不信。」
阿普帶我們退進一座廢炭窯,炭窯只剩半圈土牆,裡面全是黑灰,他折了幾根帶葉子的樹枝擋住窯口,讓我們別說話。
十幾分鐘後,山腰出現手電光。
兩個人沿炭路走上來。
我把秦鼎從背上卸下抱在懷裡,馬二握住撬棍,阿普則把柴刀橫放在膝蓋上。
腳步越來越近。
有人說:「這裡有路。」
另一個人回答:「牛路。往上沒村子。」
「岩松說他們帶了本地嚮導。」
「先去公路口,昭覺、西昌兩頭都堵。」
兩束光掃過灌木。
一隻山鼠從窯口竄出去,帶動了枯葉。
外面的人停下,手電照進來一半。
馬二的撬棍慢慢抬起。
就在這時,山下有人喊了一聲:「找到了腳印!往河溝去了!」
外面兩人轉身便跑。
又等了五分鐘,阿普才把樹枝扒開。
「有人往河溝引他們。」
我猜是鄭有德留的後手,也可能是吳斌的人自己看錯了。
山里腳印太雜,鞋印、牛蹄和挑柴人的草鞋印混在一起,不懂的人只會越追越亂。
阿普不再走炭路。
帶我們下到一條干水溝,順著亂石往北切,石頭不留腳印,但走得慢。
我背著秦鼎,肩膀磨出兩道血印,腳底也開始發熱。
馬二問我:「換不換?」
「不換。」
「怕我把鼎摔了?」
「你手臂有傷。」
「你肩膀也快爛了。」
阿普在前面罵:「都閉嘴!山神聽煩了,把你倆一起收走。」
「你們這山神收外地人,還分單雙?」
阿普沒搭理他。
凌晨兩點,我們在一處崖縫裡喝水,馬二靠著石頭,半天沒說話。
以前他只要停下來,嘴就不閒,那晚卻一路悶著。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陳把頭死在了他的刀前。
馬大的仇算全清了。
可馬天生的事又冒了出來。
一個人心裡有舊帳時,最好別硬勸,你說得越多,他越覺得你在幫別人遮。
我只遞給他一根煙。
「沒火。」
「叼著。」
馬二把煙放進嘴裡。
第二天天快亮時,我們終於看見了公路。
阿普沒有馬上過去,趴在坡上看了足足十分鐘,確認路邊沒車,才帶我們穿過公路,又繞進一片玉米地。
上午九點多,昭覺縣城的房子出現在山下。
那時候昭覺老城不大,街邊多是兩三層磚房,牆上刷著賣化肥,摩托和收藥材的GG。
去西昌、金陽、雷波的班車都從縣汽車站附近發。
阿普只把我們送到縣城外。
「我不能進。」
我問:「你去哪兒?」
「走親戚家,過幾天再回西昌。」
「吳斌要是問你呢?」
「我就說你們拿刀逼我帶路。」
馬二點頭:「這話像真的。」
阿普看著我們,猶豫了一下。
「你們今天別坐車。剛才山口那幾個人說要堵昭覺。他們騎摩托比你們快,車站可能已經有人了。」
我說知道。
阿普轉身走了十幾步,又回頭。
「姓陸的。」
「怎麼?」
「以後你們再來涼山,可別找我了。」
「行。」
「真要找,得提前加錢。」
他說完鑽進了玉米地。
我和馬二進縣城後,先繞著汽車站走了一圈,售票口外停著兩輛麵包車,路邊有三個穿深色夾克的人,一直盯著進站旅客的行李。
其中一個我在吳斌茶樓外見過。
馬二低聲問:「現在去哪兒?」
我指了指街對面。
「上網。」
「啥?」
「網吧。」
馬二摸了摸我額頭。
「你讓陳落芸打傻了?咱倆背著幾十萬的東西,跑網吧打遊戲?」
「越著急走,越走不了。」
我們在人民路後面找到一家叫銀河電腦屋的小網吧。
門口掛著藍布簾,裡面擺了二十多台大腦袋電腦。
網管是個戴毛線帽的年輕人。
「上機1塊5一小時,包夜8塊。」
我問:「包一天一夜呢?」
他看了看我們身上的黑灰:「二十,角落兩台,不許吐。」
我付了錢。
那是我第一次正經用電腦。
以前在安西古玩市場見過,許胖子店裡也有一台,可他一般拿布罩著,說開機費電費錢。
馬二是網遊老手了。
他按下主機按鈕,又教我握滑鼠。
「這個箭頭是你。」
「我咋在桌子裡?」
「那不是你,是滑鼠。」
「那你說是我??」
「你這初中不確定的文憑別挑字眼。」
馬二先給我開了一個叫紅色警戒的遊戲,我連基地都沒展開,就讓電腦里的坦克推平了。
後來他又進反恐精英。
我在地圖裡走了兩步,撞牆,轉身,又撞另一面牆。
不到一分鐘,屏幕一黑,人死了。
馬二看得直搖頭。
「你在爐城能帶幾十號人繞路,進電腦咋連門都找不到?」
「這門沒風,也沒回聲。」
「菜就是菜,別賴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