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我的包!」
白露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擋在我身前。
她渾身濕透,冷風一吹,整個人抖得厲害,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下巴揚得極高。
黑框眼鏡上全是泥水,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迎著那十幾把黑洞洞的槍口,沒有退讓半步。
按著我的兩名帽子愣住了。
他們看白露是個年輕姑娘,一時間沒敢直接動手拉扯。
白露毫不理會那些槍口,直接拉開衝鋒衣的拉鏈,伸手探進貼身內衣里,摸索了幾下,扯出一個用透明塑膠袋層層包裹的扁平物件。
動作極快,撕開塑膠袋,拿出一個紅皮小本子,直接拍在那個中年領隊的胸口上。
「看清楚再說話!」白露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道。
中年領隊眉頭一皺,下意識地接住那個紅本子,拿手電光一照,看清了封面上的燙金大字,臉色頓時變了變。
他翻開本子,手電光打在內頁上。
那是陝西省文物保護臨時工作證,上面貼著白露的一寸免冠照片,蓋著西北大學考古系的鮮紅鋼印。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
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這陣子,全國各地都在搞大基建,修路蓋樓。
挖土機一鏟子下去,經常能帶出個漢代磚室墓或者唐代陶俑,地下古墓出土太多,官方考古隊的人手根本不夠用。
那時候西北幾個文物大省,各大高校考古系的學生,只要上了大二大三,全被拉去野外做田野發掘。
上面為了方便工作,也為了給這些學生一個名分,就統一發這種臨時工作證。
我們管這叫「老斑鳩證」。
你別看這是個臨時證件,在偏遠地方的基層單位和派出所眼裡,這就是正兒八經的欽差文牒。
拿著這個本子,去縣裡的招待所能免住宿費,去村里徵用老鄉的牛車,村支書都得親自牽繩。
中年領隊反覆看著那個鋼印,確認不是假證,他把證件合上,遞還給白露,但眼神里的狐疑並沒有完全散去。
「西北大學考古系的?」中年領隊上下打量著白露,「你們陝西的考古隊,跑我們四川甘孜來幹什麼?還有,既然是做文物工作,這幾個藥農怎麼回事?」
領隊不傻。
一個年輕的女大學生,跟著幾個糙漢子大半夜從地下水脈里鑽出來,這事怎麼看怎麼透著邪性。
白露接過證件,重新揣回兜里,然後扶了扶眼鏡。
「跨省聯合考古項目,有問題嗎?」白露往前逼了一步:「我們在做康藏地區明代壇城式墓葬的搶救性勘探!你們知不知道這下面埋著什麼?這是填補明初藏傳佛教噶舉派高僧喪葬制度空白的關鍵遺址!」
中年領隊被這連串的名詞砸得有些發懵。
白露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指著我懷裡抱著的包,厲聲呵斥:「這裡面是我們剛採集的厭氧土樣和碳化木材標本!你們剛才拿強光手電亂照,還想強行開包!一旦土樣接觸了現代光源和過量氧氣,碳十四測年數據出了偏差,導致整個遺址的斷代工作失敗,誰來負這個責任?是你嗎?」
白露這番話,完全是拿專業知識在降維打擊。
她身上那種知識分子的清高和學術傲慢,裝是絕對裝不出來的,平時在隊伍里整理拓片、查閱地方志的時候,就是這副不容置疑的架勢。
中年領隊被白露的氣場徹底震懾住了,張了張嘴,原本冷硬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九十年代末,跨省聯合考古確有先例,尤其是在川陝交界、康藏這種文化交融地帶,經常有幾所大學聯合下地的情況。
我一看火候到了,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操著帶點安西口音的普通話喊冤。
「領導!政府!這位白專家脾氣大得很啊!」我故意縮著脖子,裝出那種底層老百姓對公家人的敬畏,「我們幾個就是在馬尼干戈鎮上趴活的嚮導。她給錢,我們帶路。誰知道這山裡頭會塌方啊!那包里裝的全是爛泥巴和破木頭,死沉死沉的,她當個寶貝一樣抱著,碰都不讓我們碰一下!」
馬二反應極快,趴在泥水裡,跟著扯起嗓子乾嚎:「就是啊!說好了一天五十塊錢,這差點把命搭進去!錢還沒結呢!政府,你們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老裴趴在石頭上,非常配合地又乾嘔了兩聲,吐出一口酸水。
我們這幾個人一唱一和,把見錢眼開、貪生怕死的底層藥農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中年領隊看看白露,又看看我們。
白露站在那裡,冷冷地盯著他,滿臉都是對我們這些「粗人」的嫌棄。
這種階層和身份上的反差,反而讓整個謊言變得天衣無縫。
領隊沉吟了片刻,終於揮了揮手。
圍著我們的那十幾名帽子,整齊劃一地壓低了手裡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
按著我和馬二的兩個人也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兩步。
「誤會了,白同志。」中年領隊的語氣緩和下來,帶上了一點官方的客套,「我們是甘孜州文物局和公安局的聯合調查組。最近這雀兒山附近不太平,有盜墓賊活動,還出了人命案子。我們接到牧民舉報,說這河谷里有動靜,這才連夜趕過來。既然是兄弟單位在做搶救性勘探,那我們自然全力配合。」
「哼。」白露冷哼了一聲,轉身走到我身邊。
我低著頭,心裡狂跳不止。
包里裝的根本不是什麼厭氧土樣,而是從水府幹屍手裡摳出來的真佛玉胎。
這東西只要見光,我們這六個人立刻就會被亂槍打成篩子。
危機似乎解除了。
張西武踩在河底深泥里的腳跟,微微鬆了一點力道,把頭依舊佝僂著背,裝作一副受了驚嚇的虛弱模樣。
就在我準備開口討要兩件乾衣服,順勢找藉口離開的時候,站在中年領隊身後的老頭,突然動了。
這老頭穿著一件破舊的藏袍,腰裡別著一把藏刀,手裡拿著一根黃銅菸袋鍋。他一直沒說話,就那麼冷眼旁觀著我們的表演。
老頭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中年領隊身邊。
他沒有看白露,也沒有看我,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把頭空蕩蕩的左袖管。
老頭咳嗽了兩聲,用藏語對著中年領隊快速說了幾句話。
語速極快,帶著濃重的康巴口音。
我聽不懂藏語,但我看到白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中年領隊聽完老頭的話,原本已經緩和的臉色,驟然降到了冰點。
他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直接鎖定了把頭。
他重新舉起手裡的強光手電,毫不客氣地打在把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
「既然是兄弟單位的同志,那事情就好辦了。」中年領隊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右手直接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不過,這位斷手的同志,看著面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