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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良渚

2026-10-02 10:38:26 作者: 老三番茄醬

  第二天一早,老貓把我們從倉庫倒騰到了邯鄲復興區鐵西邊上的一個小院。

  這地方偏,周圍全是兩千年代初倒閉的紡織廠和機械廠,平時連個收破爛的都不往這邊轉。

  院子裡有棵老棗樹,剛冒出一層綠葉。

  晾衣繩上掛滿了我們連夜洗出來的衣服,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院子裡混著皂角、藥酒和濃烈的旱菸味。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頭頂的太陽,腦子裡有點發懵。

  「這趟走了多久?」我問馬二。

  馬二正蹲在幾個破麻袋邊上,掰著粗短的手指頭算了算,抬起頭說:「一個月整。」

  白露坐在小板凳上,摘下眼鏡拿衣角擦著鏡片上的泥點子,低聲說:「一座墓,走了一個月。」

  把頭坐在門檻上,往煙鍋子裡塞著旱菸,頭也沒抬,直接說了一句:「一座墓,結束了一千多年的線。」

  院角那邊,張西武光著膀子坐在馬紮上,肩膀上那道在水府里被老朱用開山刀劃開的口子又崩開了,血水混著黃水往外滲。

  但他也不吭聲,手裡拿著一塊破布,一點點擦著那把發烏的三棱軍刺。

  白露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過去,把一瓶雲南白藥和一卷乾淨紗布直接砸在他腿上。

  「你有病啊,傷口發炎了不知道說?」白露罵了一句,轉身就走。

  張西武愣了一下,拿起藥瓶,破天荒地回了一個字:「嗯。」

  馬二沒管他們,他正趴在地上,把我們一路帶出來的零碎物件挨個擺開。

  

  多吉老人兒子留下的藏刀、杜家火紋短刀、缺角銅牌,還有那兩麻袋從東日貢巴舊寺干河床里背出來的黑皮礦石。

  馬二拿起一塊拳頭大的黑石頭,用袖子使勁蹭了蹭,眼睛突然瞪圓了。

  「臥槽,峰子你快看!」馬二一拍大腿,直接把石頭拋了過來。

  我伸手接住。

  這石頭在路上磕掉了一塊厚皮,斷口的地方,透出一股子油綠的光澤。

  我掏出傘兵刀,倒轉刀柄,在那塊石頭上敲了幾下。

  聲音很沉,很悶,沒有那種清脆的散音。

  咱們行里有句老話,叫「神仙難斷寸玉」,意思是石頭沒切開之前,誰也不知道裡面是啥。

  但我這雙耳朵聽別的不是百分百准,可聽石頭裡的裂紋和空鼓一聽一個準。

  這聲音一出,我就知道裡面裂少肉厚。

  「裡面有東西。」我把石頭扔給馬二。

  馬二眼睛更亮了,咧著嘴笑:「我當時在干河床就說這是好玉料,你們還不信!」

  白露在旁邊冷笑一聲:「你當時原話是,這黑疙瘩燒爐子肯定耐燒。」

  馬二嘿嘿一笑,也不頂嘴。

  老貓從屋裡翻出一個切石頭的細砂輪機,插上電,馬二按著石頭,老貓順著那塊破皮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擦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窗口。

  火星子亂跳,停機用水一衝,一抹綠中帶黑的顏色露了出來。

  水頭不算頂尖,但體積夠大,而且綠得深沉,這種含鉻碧玉,在九十年代末的南方市場很吃香。

  廣東那邊專門有人收這種料子去做大件擺件或者仿古件,因為硬度高,顏色穩,只要料子夠大,一轉手就是幾萬塊錢的利潤。

  把頭磕了磕菸灰,看了一眼那塊石頭:「這批礦石不算重器,不扎眼。老貓,找個路子先出了,把這趟的路費、藥費和下個階段看貨的本錢墊上。」

  老貓點點頭,把石頭收進麻袋裡。

  這時候,白露拿著一個本子走過來,她這一早上沒閒著,一直在整理《鬼藏佛考》。

  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把鐵候、杜氏、貢嘎多吉、舊寺和水府的線索全串了起來。

  她把本子往石桌上一拍,指著上面的一張玉佛拓片。

  「九峰,把頭,我昨晚仔細對了那尊無面玉佛底座上的秦篆,還有整尊玉器的雕工。」白露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子學術上的較真,「那根本不是秦代新雕的佛像。」

  我愣了一下:「底座上不是有秦代工官的銘文嗎?」

  「銘文是秦代的,但玉器不是。」白露推了推眼鏡,「你們看這玉的包漿和器形。那種平滑無面的雕法,還有玉質本身的沁色,更像是良渚文化晚期的祭祀玉器。」


  我當時心想,良渚?那他媽得是四五千年前的東西了。

  咱們幹這行的都知道,良渚文化出土的玉器,最典型的就是玉琮和玉璧。他們崇拜神人獸面紋,有些特殊的祭祀玉人,為了體現神性,就是沒有五官的。

  「你的意思是……」我咽了口唾沫。

  「我的意思是,」白露深吸了一口氣,「這件東西,原本是良渚時期的古玉。秦代工匠拿到手後,重新打磨了底座,補刻了文字。到了明代,杜家先人又按著佛像的形狀,用琥珀膠把它封進了黑鐵佛塔里,當成了裝藏物。」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棗樹葉子的沙沙聲。

  我手心裡全是汗。

  良渚的玉,秦朝的字,明朝的鐵塔。這三個截然不同的朝代,跨越了幾千年,就為了藏這麼一件東西。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我們從水府里抱出來的,不是一件普通的明器,而是一個被三個時代接力藏匿的千年因果。

  把頭站起身,走到屋裡。

  沒一會兒,他拿著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舊旅行袋走出來,走到院牆邊上。

  老貓早在那兒砌了個夾牆暗櫃。

  把頭把旅行袋塞進去,鎖上鐵門,然後把鑰匙拔下來,直接扔給了老貓。

  接著他掏出一張封條,沾了點糌粑糊糊,貼在門縫上,他沒簽字,而是轉頭看向我。

  「九峰,你來簽。」把頭聲音不高,但很嚴肅道。

  我愣住了。

  行里的規矩,封貨的條子,只有把頭能簽,誰簽了字,誰就對這批貨負責,也是告訴所有人,這貨的去留由誰說了算。

  我看著把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沒說話,走過去,掏出原子筆在封條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馬二蹲在地上,撓了撓後腦勺:「把頭,那這鬼藏佛的事,就算是完了?」

  把頭坐回門檻上,重新點上煙:「鬼藏佛的事,到這兒算完了。」

  我收起筆,轉頭問:「玉佛呢?」

  把頭吹了吹煙鍋里的灰,沉聲道:「玉佛才剛開始。」

  話音剛落,他伸手從貼身的兜里掏出三張揉得皺巴巴的紙條,壓在石桌的煙盒底下。

  我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三個不同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把頭抬起眼皮,看了我們一圈:「礦石先賣,玉佛找人看。該出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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