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把頭,挺準時。」黎先生走到鐵皮桌對面道。
「規矩不能廢。」鄭有德眼皮都沒抬,「錢呢?」
「急什麼。先驗貨。」黎先生下巴揚了揚。
刀疤臉立刻走上前,沒去碰桌上的木箱,而是直接伸手朝鄭有德摸過去。
這是道上交易的規矩,驗貨前先搜身,怕賣家身上綁了雷管玩同歸於盡。
鄭有德沒動,任由刀疤臉在他身上拍打。搜完鄭有德,刀疤臉轉向張西武。
張西武面無表情地抬起雙臂。
刀疤臉的手順著他的肋骨往下摸,剛碰到腰側那塊硬邦邦的凸起,張西武的左手突然往下一壓,死死鉗住了刀疤臉的手腕。
「別碰那個。」張西武聲音冷得像冰,右手大拇指已經頂在了軍刺的暗扣上。
刀疤臉手腕被捏得咯咯作響,疼得臉都變了色,但他硬是沒吭聲,轉頭看向黎先生。
「黎老闆。」鄭有德掏出火機,點燃了菸絲,「既然大家都不放心,那就把硬傢伙都擺在明面上。免得一會兒驗貨的時候,手一哆嗦,鬧出誤會。」
黎先生盯著張西武看了幾秒,突然笑了:「有道理。」
他轉頭看了平頭男一眼。
平頭男面無表情,慢慢把手從懷裡抽出來,「啪」地一聲,把一把黑星手槍拍在鐵皮桌上。
緊接著,刀疤臉他們也紛紛把腰裡的開山刀和短管噴子解下來,扔在桌角。
張西武鬆開手,從後腰抽出三棱軍刺,也放在了桌上。
冷庫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但那種繃著弦的壓迫感反而更重了。
黎先生戴上白手套,親自走到桌前。
他直接掀開蓋子,剝開裡面防震的廢橡膠皮帶和干棉布,最後揭開了那層黃蠟紙。
無面玉佛靜靜地立在手電光下。
在冷庫慘白的燈光反照里,它不顯艷麗,反而透著一股子沉在地下幾千年的厚重感,底座上的秦篆在陰影里若隱若現。
黎先生拿出一個高倍放大鏡,先看左肩那個斷口的弧線,又看底座的銘文。
看了足足五分鐘,才直起腰摘下手套,用右手的食指指甲,貼著玉佛側邊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傳進我耳朵里,我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黎先生的臉色也變了,他猛地抬起頭,眼神像刀子一樣盯住鄭有德:「鄭把頭,你耍我?這聲音不對!」
白露呼吸一緊,張西武的手指不自覺地往桌上的軍刺摸去。
「在保定,我敲這三下,回音是脆、悶、脆。」黎先生聲音陰冷,「現在這三下,全是悶的!死音!這根本不是保定那尊真佛!」
「東西沒換。」我一步跨到桌前,擋在鄭有德和黎先生中間。
我沒看黎先生,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桌上剝開的黃蠟紙。
紙的內層,沾著一層極細密的小水珠。
行里聽玉,大有學問。
玉石這東西,分「燥音」和「水音」。
北方氣候乾燥,玉石的毛孔是收縮的,敲起來聲音清脆穿透力強,那是燥音。
但一過長江,到了南方,尤其是廣州這種江邊上,空氣里全是水汽。
這玉佛用黃蠟紙和棉布悶在箱子裡好幾天,一打開冷熱空氣一交匯,玉石表面瞬間就會結出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極薄水膜。
這層水膜會封住玉石的紋理,敲上去聲音自然發悶,不懂行的,或者只在北方玩過玉的,很容易以為是被人用樹脂做的死貨給調包了。
「黎老闆。」我指著那層黃蠟紙,淡淡道:「從保定到廣州,跨了大半個中國。芳村這江邊的濕度有多大,你比我清楚。玉石吸了潮氣,表面掛了水膜,出的是水音。你拿干毛巾把玉佛擦乾,放火盆邊上烤五分鐘,等潮氣散了再敲,我要是聽錯一個音,今天這顆腦袋你拿走。」
他是個頂尖行家,這種南北方氣候對玉器聲音影響的冷門門道,他就算沒親自遇見過,也絕對聽說過。
過了會兒,黎先生拿過一條干毛巾,仔細擦拭了玉佛表面,又讓人點了個防風打火機在旁邊烘了一會兒。
五分鐘後,他再次用指甲叩擊。
「叮。篤。叮。」
聲音清脆,餘音在玉石內部細微震顫。
黎先生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的陰霾瞬間散去,露出了笑容:「鄭把頭,你這徒弟,耳朵是真毒。」
就在這時,一直沒吭聲的平頭男突然開口了。
「玉沒問題。畫呢?」平頭男盯著白露手裡的檔案袋,「劉先生交代了,那兩張唐卡是玉佛的關鍵。今天必須驗全本。」
白露抱緊檔案袋,往前走了一步,毫不退讓地看著平頭男:「規矩是同時驗看。我這裡只有翻拍件和拓片。你們把尾款結清,我自然會讓北方那邊把原件的剩餘部分傳真過來。現在想看全本?門都沒有。」
「你找死!」平頭男臉色一變,手猛地往桌上的黑星手槍抓去。
張西武動作更快,左手直接按住了平頭男的手腕,右手已經握住了軍刺的刀柄。
「噹啷!」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死穴眼上,冷庫外面突然傳來刺耳的金屬碰撞聲,像是有人不小心踢翻了一個空鐵桶。
張西武耳朵一動,立刻鬆開平頭男,反手握住軍刺,整個人貼到了捲簾門邊。
「第三撥人動了。」張西武壓低聲音。
黎先生臉色驟變。
看了平頭男一眼,平頭男也皺起了眉頭,顯然外面的動靜不是他安排的。
「黎老闆。」鄭有德在桌上重重磕了一下,隨即怒道:「外面什麼情況,咱們心裡都有數。貨你驗了,沒問題。現在,馬上打電話,把剩下的七百五十萬尾款,打進我給你的帳戶。」
鄭有德盯著黎先生,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狠辣:「錢不到帳,這門今天誰也別想出。」
黎先生咬了咬牙,他知道現在不是扯皮的時候,外面那撥不知道底細的人一旦摸進來,局面就徹底失控了。
他掏出大哥大,撥通了一個號碼,用極快的粵語交代了幾句。
五分鐘後,鄭有德腰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接起來聽了十秒鐘,點了點頭。
「老貓說,帳平了。」鄭有德把手機塞回兜里,抓起桌上的木箱,一把將玉佛掃了進去,「交易結束。西武,開門,撤。」
張西武剛把手放到捲簾門的拉環上。
「轟!」
冷庫門外,突然亮起三道極其刺眼的強光探照燈,慘白的光直接打在生鏽的捲簾門上,把整個門板照得透亮。
緊接著,一個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陌生男聲,透過大喇叭在外面炸響。
「黎先生,還有鄭把頭!」
那聲音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癲狂:「佛可以留下,人,也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