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他們從後門跑了!」門外有人大喊。
外面那六個人的腳步聲瞬間亂了,朝著後門的方向包抄過去。
「走側門!」黎先生見狀,立刻帶著人朝右側的防波堤出口摸去。
鄭有德沒跟他們走同一條路,而是轉身走向冷庫左側那個用來排污的半地下水槽。
「下水槽,貼著牆根走。」鄭有德帶頭鑽了進去。
臨鑽進去之前,我看到鄭有德從後腰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包,隨手扔在了角落的一堆廢紙箱裡。
那包的款式,跟白露平時背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們在散發著惡臭的排污水槽里爬了將近兩百米,直到聽見外面的江浪聲,才推開生鏽的鐵柵欄鑽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長滿半人高荒草的野江灘。
馬二那輛破桑塔納就停在不遠處的土坡下面,沒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
「二爺這動靜搞得還行吧?」馬二見我們出來,咧著嘴迎上來,手裡還拎著一截鐵鏈子。
「上車,去白鵝潭。」鄭有德沒廢話,直接拉開車門。
車子在沒有路燈的沿江土路上狂飆。
車廂里安靜極了。
張西武坐在副駕駛,眼睛死死盯著後視鏡,確認有沒有尾巴。
白露坐在我旁邊,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肩膀微微發抖著。
「把頭。」白露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你為什麼把真資料給他們?那是我們……」
「誰告訴你,那是真資料?」鄭有德坐在副駕駛後面,慢條斯理地掏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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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親眼看著平頭男把檔案袋搶走的,裡面的照片和拓片我之前都見過,絕對是真的。
鄭有德劃了根火柴,點燃菸絲深深吸了一口。
「資料是真的。拓片也是真的。」鄭有德吐出一口濃煙,在車廂里顯得格外嗆人,「但我抽了兩張。」
「哪兩張?」我下意識地問。
「畫著炭山三個老窯口位置的那張,還有杜家南遷經過川西水路圖的那張。」鄭有德磕了磕煙鍋,「黎先生拿到手裡的,是一份貨真價實的殘本。上面的藏文能證明玉佛的來歷,也能證明東西是真的。但憑他手裡的東西,永遠也找不到炭山地下的秘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狐狸。
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從邯鄲出發前,把頭就沒打算把完整的底牌交出去,他讓白露整理資料,其實就是在篩選哪些能給,哪些不能給。
黎先生花了七百五十萬,買走了半尊玉佛和半套殘缺的線索。
等他回去找專家把藏文翻譯出來,發現最關鍵的地理位置缺失時,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那……那你留在冷庫里的那個包?」白露瞪大了眼睛。
「那裡面裝的是老裴用廢報紙和幾張假拓片塞出來的假包。」鄭有德淡淡地說,「門外那幫人衝進去,看到黎先生跑了,肯定會搜查現場。那個包,足夠拖住他們十分鐘。」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一路上的連環局,一環套一環。
先是用假佛溜金秤砣,再用真佛引黎先生,最後借第三方的手逼黎先生頂雷,還要在交貨的時候留一手殘本。
把頭這三十年的江湖,真不是白混的。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白鵝潭附近的一個野碼頭。
江面上停著一艘運沙船,老貓站在船頭,正抽著煙。
「帳平了,尾巴也掃乾淨了。」老貓見我們上船,把菸頭扔進江里,「這船走水路去廣西,到了那邊再倒火車回北方。」
江面上的冷風一吹,我腦子裡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那艘運沙船沒開燈,順著珠江的夜色一路往西。
老貓安排的這條退路極其穩妥,我們沒走陸路,也沒敢坐飛機,那會兒沿海的卡口查得嚴,黎先生和北京劉先生吃了這麼大的暗虧,肯定會動用白道黑道的關係在廣州周邊設網。
但他們想不到,我們直接走水路進了廣西。
在船上的那三天,我們過得跟原始人差不多,吃的是沙船老闆燉的雜魚,喝的是帶著柴油味的開水。
老貓的尾巴掃得確實幹淨,一路上水波不興,連個盤查的巡邏艇都沒碰上。
到了廣西梧州,我們化整為零,換了長途大巴,又倒了三趟綠皮慢車,折騰了快一個星期,才重新踏上邯鄲的地界。
回到小院的時候,已經是四月初了。
推開那扇生鏽的大鐵門,院子裡的那棵老棗樹居然冒出了綠芽。
我們之前在藏區雪山里凍了那麼久,乍一看到這抹春色,都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休息了足足三天,把頭才把大家召集到堂屋。
桌子上擺著厚厚一摞匯款單。
這是千禧年道上最常用的規矩,一千五百萬的現款,不可能提著箱子滿街跑。
老貓在南方找了四五個靠譜的地下錢莊,通過「對敲」的方式,把錢洗了幾道,最後化成幾十筆小額匯款,陸陸續續打進了我們各自用假身份辦的戶頭裡。
「帳平了。今天分紅。」鄭有德坐在太師椅上,用獨臂磕了磕煙鍋,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手裡的活兒,連馬二都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道上分贓,規矩極大。
這叫分紅,也叫散局,一般分兩種人,一種是「坐地」,也就是核心團伙,另一種是「插花」,也就是外請的手藝人或中間人。
鄭有德先看向老裴和老貓。
「老裴這次出了大力,在馬尼干戈下了地,乾的是死活兒。廣州那邊做假佛、開混元封,全靠你的手藝。」鄭有德推過去一疊單子,「八十萬。按規矩,這筆錢買斷了你這趟的手藝,以後就算這玉佛惹出天大的麻煩,也跟你沒關係。」
老裴扶了扶老花鏡,沒數直接揣進懷裡,然後咳嗽兩聲道:「老鄭局氣。手藝活嘛,拿錢消災。回去我還得開我那修表鋪子。」
鄭有德又看向老貓:「老貓,這趟你走的明線。找窯洞、走水房洗錢、安排退路。五十萬。另外給你拿五萬的茶水費,算補償你在芳村水槽里蹚的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