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那條濕冷逼仄的岩石縫隙里,足足趴了大半天。
這幾個小時,我的三觀幾乎被眼前看到的一切給徹底重塑了。
以前在安西的時候,我聽那些跑江湖的說過什麼神農架野人、長白山雪怪,我全當是放屁。可現在,幾十號活生生的漢代遺民,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水田裡插秧。
「鄭叔,這事兒在科學上是講得通的。」方遠貼著岩壁,聲音壓得很低,但掩蓋不住那種學術上的狂熱。
他指著上面灰濛濛的天空跟我們解釋:四川岷山這一帶,喀斯特地貌發育得極其變態,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天坑,地質學上叫「特大型漏斗」,這種漏斗的四周崖壁幾乎是垂直的,別說人,連猴子都爬不出去。
但絕就絕在,它底部太大了,而且肯定有一條極其豐富的地下溫泉暗河貫穿。
這就像是一個天然的恆溫大溫室,外頭冬天大雪封山零下十幾度,這谷底里有地熱和溫泉水罩著,加上四周的高牆擋住了寒風,氣溫說不定能常年保持在十幾二十度。
兩千年前陳孟帶著那五百多號人逃進來,只要帶了種子,靠著這塊地、這條河,還有山林里打獵,完全能世世代代繁衍下來。
「在咱們行里,這叫活冢。」
把頭磕了磕煙鍋,但他沒點火,只是干撮了兩口,眼神幽暗得嚇人。
我聽過這個詞。
以前老一輩的南派支鍋,最怕遇到的不是什麼水銀湖流沙墓,而是這種躲在深山老林里避世的野村。
這種村子因為幾百上千年不跟外界接觸,近親繁殖嚴重,加上為了在惡劣環境裡活命,骨子裡的野性比狼還重。
排外到了極點。
在他們眼裡,所有外面進來的人,都不是同類,而是來搶糧食、搶地盤的惡鬼。
以前有迷路的採藥人誤入這種野村,直接被剝了皮倒掛在村口的樹上當肥料,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們有武器。」張西武一直端著望遠鏡在看,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心裡一咯噔,趕緊拿過望遠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村子最靠後的地方,靠近絕壁根部,有幾個極其簡陋的土窯,窯口正冒著黑煙,幾個光著膀子、肌肉結實得像石頭一樣的漢子,正掄著大錘在敲打著什麼。
「漢代已經掌握了成熟的冶鐵技術。陳孟是太子門客,帶進來的人里肯定有工匠。只要這地下有鐵礦脈,他們就能自己打兵器。」白露在旁邊咬著嘴唇補充,她的手一直在抖。
沒槍,但有鐵器,而且至少有大幾百號常年在山裡跑的壯勞力。
馬二也意識到了嚴重性,摸了摸背包里的四包九五雷管,咽了口唾沫:「把頭,那咱們咋辦?就在這當王八趴著?趙左手那老狗可是帶著十幾條槍和炸藥在外面轉悠呢,萬一他們也摸到這條縫,咱們腹背受敵,全得交代在這兒。」
把頭沒說話,他死死盯著村子後方,那片靠著絕壁的區域。
我順著把頭的目光看過去!
那裡有一座明顯比其他茅草屋都要高大得多的建築,全是用的合抱粗的原木搭建,屋頂鋪著厚厚的黑色石板,前面還有一個巨大的廣場。
而在那座建築的正後方,赫然是一個天然的巨大岩洞入口,黑漆漆的。
「隱谷大墓不在村子裡,在這個天坑最大的岩洞裡。那個大房子,是守墓的祠堂。」把頭做出了判斷。
風水口訣里有一句「穴在明堂後,水走玄武腰」,那個大岩洞的位置,正好卡在這個天坑風水局的死穴上。
「得摸過去看看。」把頭轉頭看向張西武,「西武,天黑以後你跑一趟。不要驚動任何人,摸清那座祠堂周圍的暗哨和路線。我們不能幹耗,趙左手那幫人隨時會炸開別的路進來。」
張西武點了點頭,直接開始卸身上的多餘裝備,只留了一把刀和那柄三棱軍刺。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谷底升起了大片的霧氣。
張西武就像一條融進黑水的泥鰍,順著岩縫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我們在縫隙里度日如年。
我把耳朵貼在地上,一直開著聽風的本事,周圍除了蟲鳴和遠處瀑布的水聲,什麼都沒有,這說明張西武的潛行非常完美,沒有引發任何騷動。
大概過了兩個多小時,前面的灌木叢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張西武回來了。
他衣服全濕了,身上沾滿了爛泥。
「村子裡沒狗,他們不養這種東西。巡邏的有三隊,都是五個人一組,手裡拿的是鐵矛和弓箭,弓是竹子做的反曲弓,威力不小。」張西武一邊用手比劃著名地形,一邊快速匯報導:「那座大房子確實是祠堂,前面立著石獸。我繞到了祠堂後面,那個大岩洞門口有一扇巨大的石門,門上全是用鐵汁澆築的封條。看那架勢,裡面絕對是個大工程。」
「還有別的出路嗎?」我趕緊問,這才是最要命的退路問題。
「沒看到。整個天坑就像個桶,除了我們進來的這條水縫,祠堂後面的岩洞是唯一一處有深度空腔的地方。」張西武搖頭。
把頭沉默了片刻,獨臂猛地往地上一撐站了起來:「把傢伙事都收拾緊湊點,別弄出響動。咱們順著谷底邊緣的林子摸過去,直接去祠堂。」
「鄭叔,太冒險了吧?」方遠推了推眼鏡,有些發怵。
「留在這等趙左手的炸藥響了,這幫土著被驚動,咱們更跑不掉。進大墓,是唯一的生門。」把頭斬釘截鐵道。
在這支隊伍里,把頭定下的事,沒人能改。
我們立刻行動。
炮仗周被警告再敢亂喘氣就直接掐死,瘸腿李的嘴裡被塞了一團爛布,用繩子像牽狗一樣牽著。
隊伍由張西武打頭,我走在第二位負責貼地聽音排雷,馬二斷後,白露和方遠被夾在中間,趁著夜色和濃霧,順著天坑邊緣茂密的叢林,一點點往村子後方挪去。
這段路走得我冷汗濕透了後背。
有兩回,我剛把耳朵貼在地上,就聽到一種極其輕盈的沙沙聲,那是光腳踩在落葉上的聲音。
我趕緊打手勢讓全員趴下死等。
就看著十米外的林子縫隙里,幾個人影舉著松明火把走過去。
那幫人穿著粗麻短打,手裡攥著磨得鋥亮的寬刃砍刀,身上那種常年殺生帶出來的煞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真要被發現了,就馬二那幾根雷管,頂多炸死十幾個,剩下的能把我們活活生吃。
好在凌晨三點多的時候,大部分人都睡死了,我們有驚無險地繞過了村落的生活區,摸到了那座巨大的祠堂側面。
近距離看,這座建築帶來的壓迫感更強。
全是由整根的百年陰沉木和粗大的青石壘成的,沒用一根鐵釘,全是古老的榫卯結構,哪怕經歷了兩千年的風雨,依舊堅如磐石。
廣場前立著兩尊長滿了青苔的石雕,不是獅子,而是漢代皇陵常見的辟邪神獸「天祿」,只不過雕工極其粗獷。
祠堂的大門沒關嚴實,留著一條縫,裡面透出微弱的油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