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頭,你看這字跡。」我把鐵牌遞給鄭有德。
「錯不了。」把頭把鐵牌遞還給我,「當年從甘肅弄出來的漢簡帛書,上頭的私印簽名,那一撇一捺的走刀習慣,跟這塊鐵牌上一模一樣。」
這塊鐵牌,就像是一張穿越兩千年的生死契約。
它證明了白露破譯的帛書不是謊言,證明了這隱谷深處的九層大墓不是虛妄,更證明了當年那位大漢太子的殘魂,真的就在我們腳下的地底深處!
「趙左手那老狗,當年肯定也見過類似的物件。」把頭冷笑了一聲,眼裡閃過一抹殺機,「他為了這批東西,害死了大柱,害死了那麼多人……今天,老天爺把帳本送到咱們手裡了。」
「九峰,把牌子收好。」把頭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點點頭,把鐵牌揣進了胸口內兜,緊貼著剛才摸到的三枚銅錢。
兩樣東西隔著衣服硌著胸膛,涼涼的觸感卻讓我整個人異常清醒。
「進道!」把頭下令。
張西武在前,我第二,把頭居中照應著白露和方遠,炮仗周和陳平則架著一瘸一拐的馬二走在最後。
甬道極其逼仄,高度只有一米二左右,成年人根本站不直身子,只能貓著腰、弓著背往前挪。
四周全是潮濕的石頭,空氣隨著我們向下深入,變得越來越陰冷,剛才地熱工坊里那股子灼熱感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重的爛泥腥味和地下水的鹹濕氣。
腳底下的坡度很陡,有些地方甚至是踩在長滿滑膩青苔的亂石上。
我們像一群鑽進地縫裡的耗子,足足爬了有十幾分鐘。
忽然,走在最前頭的張西武停了下來。
「到了。」張西武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我和把頭從他身後探出頭去。
甬道的盡頭是一個天然的喇叭狀裂口,跨出裂口的那一瞬間,眼前的空間驟然放大。
然而,手電光照出去的一剎那,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有宏偉的地宮,也沒有堆積如山的陪葬品。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片遼闊、死寂、望不到邊際的灰色灘涂!
整個地下溶洞的跨度至少有幾個足球場那麼大,高度超過二十米,黑漆漆的穹頂上掛滿了白色的石鐘乳,像一排排懸在半空的尖牙利齒。
而在洞底,沒有乾燥的泥土,也沒有堅硬的岩石,入眼之處,全是一片平整得令人髮指的灰黑色細沙!
在沙灘的邊緣,一條足有七八米寬的地下暗河正無聲無息地流淌著。
水流黑得像墨汁一樣,深不見底,連一點水花的聲音都聽不到,只有一股股冰冷刺骨的陰風順著水面刮過來,吹得人渾身汗毛倒豎。
「這是……第四層?」方遠推了推眼鏡,看著腳下一直延伸到深處的沙地,咽了口唾沫。
「這是流沙層。」把頭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我們這些干倒斗的,平生最怕的幾種兇險裡頭,「流沙積石」絕對排在前三。
但北方旱墓里的流沙,多半是人工炒熟、曬乾之後填在墓道和棺槨四周的細沙,人一旦挖穿防線,乾燥的細沙就會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瞬間把盜洞裡的人活活悶死在幾米深的沙堆里。
可眼前的流沙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是地質學上最致命的「地下飽和流沙區」,也就是地下暗河在數萬年沖刷沉降過程中,在溶洞低洼處堆積出來的粉細砂和淤泥混合層。
這種沙子吸飽了地下水,表面看起來平整乾燥,甚至能結出一層薄薄的硬殼,可一旦有人踏上去,重力破壞了水砂平衡,底下的沙子瞬間就會液化,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絞肉機泥潭!
在四川、貴州這一帶的喀斯特溶洞裡,很多早年的探險隊和地質員,連屍體都找不到,就是因為踩進了這種看似平坦的「鬼踩泥」。
「把頭,這沙子能踩嗎?」馬二趴在岩石邊上,手裡抓起一把干沙子,沙粒從他指縫裡漏下去,細膩得跟香灰一樣。
把頭沒回答他,而是轉頭在岩壁旁找了一塊西瓜大小的玄武岩。
把頭深吸一口氣,單臂運力,猛地把那塊少說有二三十斤重的大石頭朝著前方五六米處的平整沙地擲了過去!
「噗!」
一聲極其沉悶、類似於爛泥吸氣的聲音響起。
那塊石頭砸在沙地上的瞬間,原本看似堅硬幹燥的灰色沙面,竟然像煮沸的濃粥一樣泛起了一圈圈詭異的波紋!
石頭沒有彈跳,甚至沒有停留超過一秒鐘。
整塊大石在幾個呼吸的功夫里,就被那層灰黑色的細沙硬生生吞了進去,表面翻起幾個渾濁的泥泡子,「咕咚」一聲輕響,泥泡破裂。
沙面再次緩緩合攏。
不過半分鐘的時間,剛才石頭落下的地方,再次變得平整如初,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仿佛那塊幾十斤的石頭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看到這一幕,在場所有人的後背全竄起了一股汗。
「草他奶奶的……」馬二的聲音都變調了,「這哪是地宮啊,這他媽是個無底洞啊!」
「陳孟利用了天然的暗河沉沙坑。」把頭盯著緩緩流淌的黑水,眼神冷道:「前三層是水、石、火,這第四層,是沉沙關。大墓的核心地宮必定在暗河對岸的斷崖下頭。要過去,就必須橫穿這片流沙灘。」
「鄭叔,不能硬過。」方遠作為地質技術員,立刻開口制止,「這種粉砂層在靜止狀態下有抗剪切強度,一旦受震動就會徹底液化。按重力沉降公式算,一個成年人陷進去,掙扎三秒就會沒頂,越動陷得越快,浮力根本撐不住人體!」
「誰說我們要硬趟了?」把頭轉頭看向炮仗周和瘸腿李,「把你們包里的登山繩全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