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東西只存在於特定的地下里,出了這個洞,你在地球上翻個底朝天也找不著第二條。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我們終於有驚無險地穿過了最後一段吊橋,踏上了對面的巨大岩台。
腳踩在堅硬的石頭上,所有人都長出了一口氣,馬二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摸出紅梅煙,手抖了半天也沒點著火。
我沒管他,舉起手電往前一掃。
岩台上,依山勢建著五六座漢代風格的純木結構房子。
那是典型的「干欄式」建築,底下用粗木打樁懸空防潮,上面鋪著厚實的木板,屋頂是用一種不知道什麼樹的樹皮層層疊疊蓋起來的。
歷經兩千多年,這些木屋雖然表面發黑碳化,但主體結構依然穩穩噹噹。
「打榫卯的死扣,沒用一根鐵釘,這手藝,絕了。」張西武走過去,摸了摸其中一根粗大的房柱,難得地開口誇了一句。
把頭磕了磕煙鍋,眼神很冷:「這裡是第五層木關。陳孟當年修大墓,監工和核心族人肯定是要有個根據地的。這些房子,就是他們當年的指揮所。」
「進去看看,都別亂碰。漢代的東西,見風就碎。」把頭吩咐道。
我們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中間最大的一間木屋。
屋子裡的陳設很簡單,幾個木頭矮榻,幾張早就朽爛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蓆子,靠牆的地方,散落著十幾個黑乎乎的漆器箱子。
漆器這種東西,就像我前面說的,在底下如果沒封死,那就是一碰就成渣的廢料。
我們用手電一照,那些箱子表面的漆皮早就跟酥餅一樣,輕輕吹口氣都往下掉粉。
但是,在其中一個半塌的漆器箱子裡,白露敏銳地發現了一堆裹著厚厚防潮黃泥的東西。
「是竹簡!」白露的聲音都劈了,連害怕都忘了,直接撲了過去。
緊接著,她從背包里掏出一把極小的軟毛刷,戴上白手套,極其小心地把那團黃泥外殼撥開一條縫。
泥殼裡,露出了一卷用細麻繩串起來的竹片,因為外面那層特製的膠泥隔絕了空氣和水分,這些竹簡竟然沒有碳化得太厲害,上面的墨跡依然清晰可見。
這在我們行內叫「泥封簡」,能保存下來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概率。
「能看出寫了什麼嗎?」我湊過去問。
白露推了推眼鏡,手電死死打在竹簡上,她的嘴唇快速翻動,逐字逐句地往外蹦:
「征和二年秋……大難,孟攜族人五百……遁入蜀山隱谷。」
「……借天石地火之威,鑿九層之極……」
念到這,白露停頓了一下,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怎麼了?後面寫的啥?」馬二湊著腦袋問。
白露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是陳孟的一本手札,也可以說是他們隱谷一族的生死帳。後面寫著:開水火兩關,隕匠徒一百有七……沉沙之坑,填勞工兩百一十……」
「填勞工兩百一十……」我念叨著這句話,只覺得後背發涼。
我們之前踩著過的那個流沙坑,底下竟然真真切切地埋著二百一十個大活人!他們不是累死的,而是工程到了那個階段,直接被當成鋪路的墊腳石給活埋了進去。
「五百人進山,光是修這幾層墓,就填進去了三百多個。」馬二冷笑了一聲,「陳孟這老雜毛,對別人狠,對自己的族人更狠。」
白露繼續往下看,手指指著最後幾片竹簡:「後面還有……余族二百,世居於此。祖訓有雲,谷中活人,不得過三百之數。若有超溢,抽籤沉淵,以飼地龍,保我隱谷不竭,血脈長存。」
「操他祖宗!」馬二一巴掌拍在腿上,破口大罵。
我終於明白了。
難怪青溪縣那個隱谷村,這麼多年過去,人口一直不多不少。
這不是因為他們生不出孩子,而是這個極其殘忍的祖訓!
為了防止封閉的山谷資源枯竭暴露行蹤,一旦人口超過三百,他們就活生生地把多出來的人扔下地底,去餵剛才拖走瘸腿李的那種怪物……他們管它叫「地龍」!
那老族長,平時裝得道貌岸然,背地裡世世代代都在幹這種吃人的勾當。
「這就是歷史。」白露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種信念被擊碎的茫然,「我們在書上看到的漢武帝開疆拓土,背後全是這些帶血的爛帳。」
「行了,收起你的窮酸慈悲。」把頭打斷了白露,「這幾卷竹簡,是實打實的西漢官文,能證明劉據當年沒絕後的鐵證。白露,包好,帶走。」
白露點點頭,從包里拿出密封塑膠袋和幾塊濕潤的醫用脫脂棉,極其專業地將那捲泥封簡整個打包裹好。
在沒有專業恆溫箱的情況下,這種「飽水保濕」法是帶走竹簡唯一管用的土辦法。
我們在木屋裡又搜颳了一圈,沒找到什麼大件!但我眼尖,在另一間屋子的朽木榻底下的灰堆里,扒拉出兩隻手指長短的玉質小帶鉤。
漢代的玉帶鉤,質地是和田青白玉,表面沁著一層非常漂亮的鐵鏽紅,雕的是「螳螂捕蟬」的造型,刀法極其凌厲,行話里叫「漢八刀」。
這種小件,不占分量,好帶,而且在潘家園是絕對的搶手貨,隨便找個大藏家一出手,十幾萬輕輕鬆鬆。
我把兩隻玉帶鉤在衣服上擦了擦,沒吭聲,直接揣進了貼身的內兜里,馬二在旁邊看見了,沖我擠了擠眼,他也想找,可惜翻了半天只找到幾個青銅爛酒樽。
「別磨蹭了,趙左手的人多,他們過那流沙坑比咱們快。這會兒指不定已經咬上來了。走!」把頭抽完一鍋煙,站起身說道。
我們背起包,順著岩台後面的天然溶洞繼續往下走。
穿過木關後,周圍的環境發生了極其明顯的變化。
原本潮濕、陰冷的水汽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乾燥、帶著微弱靜電的悶熱感,連手電光打出去,空氣里都好像飄著一層極其細小的粉塵。
大約走了二十多分鐘,張西武突然停下了腳步,猛地關掉了手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