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見好就收。貪多嚼不爛。」把頭看裝得差不多了,立刻叫停道。
這地方不能久留,空氣里全是粉塵和霉味,我們背起重新鼓脹起來的背包,走出石室,繼續順著第七層的主幹道往深處走。
繞過最後一片平底棺木群後,通道突然變窄,緊接著又豁然開朗。
這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不再是一群普通的棺木。
在通道的正中央,橫亘著一個用巨大青石壘砌的九層台基。
台基正上方,停放著一具極其龐大、壓迫感十足的巨棺!
那棺槨大得有些不講道理,長將近四米,高將近一米半,外層不是普通的木頭,而是用極其罕見的陰沉木打造,邊緣還包著厚厚的青銅獸面紋扣件。
歷經兩千年,青銅已經綠鏽斑駁,但那陰沉木卻黑得發亮,像是一整塊黑色的生鐵。
在棺槨的正面,用硃砂混合著某種膠質,寫著兩個足有臉盆大小的漢隸。
雖然顏色已經發暗,但依然能看清。
白露推了推眼鏡,倒吸了一口涼氣:「陳孟……這是陳孟本人的主棺!」
這就是當年那個帶著五百族人逃進深山,用活人填坑布下九層死局,坑殺了無數工匠,最後自己也死在裡面的漢武帝門客,陳孟。
馬二剛發了一筆橫財,這會兒膽子正肥,他掂了掂手裡的撬棍,壓低聲音說:「把頭,這老雜毛是隱谷的頭頭,他外頭那些陪葬品都那麼肥,這主棺裡頭,不得全是極品重器?要不,咱順手給他開了?」
陳平一聽,臉瞬間就白了:「不行!絕對不行!這是太爺爺的棺材!你們剛才答應過我的!」
其實不用陳平攔,把頭已經搖了搖頭。
「繞過去。」把頭語氣極其堅決,「賊不走空我們已經做到了。這具棺槨是陰沉木包銅,嚴絲合縫,連個下撬棍的縫都沒有。真要強開,不用炸藥或者大型千斤頂,咱們半天都弄不開。」
把頭指了指來時的路:「趙左手手底下有槍有炸藥。咱們現在背著幾十斤的明器,體能已經到極限了。在這兒開主棺,就是找死。我們的目標是第八層和第九層那塊天石,別在這兒節外生枝。」
把頭的話就是聖旨。
我也明白,這種千年老棺,裡面的屍氣一旦泄出來,在地下這種封閉環境裡,那就是劇毒。
而且誰知道陳孟這種老毒物,在自己棺材裡有沒有裝什麼水銀或者毒弩之類的物理觸發機關。
「走。」
我們排成一溜,小心翼翼地順著台基邊緣的窄道,繞過這具龐大的黑棺。
走在陰沉木巨棺旁邊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那種黑得發亮的木料,就像能吸光一樣。
我走在隊伍中間,前面是白露,後面是馬二。
就在我已經走過棺材尾部,準備跨下台基,進入通往第八層的石階時。
極其突兀地。
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地下里。
「咚。」
一聲像是木頭與骨頭撞擊的聲音,清晰地從那具嚴絲合縫的陰沉木巨棺內部傳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因為我們離得太近,加上地下攏音,這聲音就像是在耳邊敲了一下重鼓。
所有人的腳步瞬間僵住了。
馬二的一條腿懸在半空,臉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蒼蠅還難看。
「九……九峰……」馬二慢慢轉過頭,聲音抖得像篩糠,「你剛才……聽見啥動靜沒?」
我盯著那具黑色的巨棺,後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來。
我不相信什麼詐屍,也不相信玄幻小說里寫的千年粽子!我是個聽雷的散土,我只相信物理規律。
但這具封閉了兩千年的巨木棺材裡,剛才真真切切地,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聲悶響在死寂的地下墓道里迴蕩了一下,所有人都沒敢喘大氣。
馬二那條懸在半空的腿慢慢縮了回來,咽了口唾沫,右手已經摸向了別在後腰上的工兵鏟。
陳平更是嚇得臉色慘白,「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青石台基下面,嘴裡念念有詞,全是些我們聽不懂的古蜀土話,大概是求老祖宗息怒的意思。
白露往我身後縮了半步,聲音有點發顫道:「九…九峰,裡頭……裡頭不會真有活物吧?」
我沒吭聲,示意大家都別動。
干我們這一行的,下過的墓多了,什麼怪事都聽說過,外行人看小說看電影,總覺得棺材裡響動就是詐屍,是什麼千年殭屍要跳出來咬人。
其實真正在土裡刨食的老把式都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兩千年過去,別說肉身,就是骨頭架子沒保養好都得化成一捧磷灰。
棺材裡頭有動靜,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地下暗河改道,水氣頂著棺材底板發出的木材應力形變聲,要麼,就是這棺材根本沒封死,裡頭進了野物。
我貓著腰,一步步退回到那具四米多長的陰沉木棺旁邊。
把頭站在台基下頭,獨臂端著手電替我壓陣,低聲提醒了一句:
「九峰,別貼太近,先聽聽底板。」
我點點頭,屏住呼吸,沒有直接去趴棺材蓋,而是蹲下身子,把耳朵貼在了墊高棺材的青石底座上,手裡倒轉傘兵刀,用刀柄敲了敲底座和棺材底板交接的縫隙。
篤,篤。
聲音傳回來的一瞬間,我心裡那股子毛骨悚然的勁兒一下子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哭笑不得。
空的。
這具看著像鐵疙瘩一樣嚴絲合縫的陰沉木大棺材,上半截確實厚實,但挨著青石底座的底板中間,回音居然是漏風的。
緊接著,我耳朵里又捕捉到了一陣極輕微的「沙沙」聲,就像是有什麼帶爪子的東西在刨爛木頭屑,隨後「哧溜」一下,聲音順著棺材底下的青石縫隙往地下深處鑽,轉眼就沒了動靜。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傘兵刀插回刀鞘說:
「行了,都別自己嚇自己了。裡頭沒鬼,也沒詐屍,是進賊了。」
「進賊?」馬二愣了一下,眼睛瞬間瞪圓了,「啥意思?趙左手那幫孫子繞到咱們前頭,鑽進老雜毛棺材裡了?」
「不是人,是山裡的野物。」
我繞到巨棺靠著岩壁的那一側,拿手電往棺材底下的青石台基縫隙里一照,「武哥,馬二,過來搭把手。這棺材底兒讓人給掏空了,棺蓋上的生漆早就失了勁,咱們能推開。」
陳平一聽我們要開棺,急得從地上爬起來就要攔:
「小陸哥!把頭剛說了不開我太爺爺的棺材!」
把頭走上來,拿煙鍋杆子撥開陳平的手,冷冷地說:
「剛才不開,是因為以為它是封死的,怕廢工夫。現在裡頭既然通了氣,說明墓道底下有活洞。搞清楚裡頭是什麼東西,總比咱們往前走著走著被野物從背後咬一口強。西武,撬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