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去掐馬二,而是伸手拽了拽他的後衣領子,把他往後拉了半步。
馬二這會兒眼珠子都直了,順著我的力道往後退的時候,腳後跟絆在剛才掉在地上的撬棍上,整個人一屁股坐在了門檻石上。
這一摔總算把他那魂兒給摔回來了一半,他咽了口唾沫,撐著地面就要往前爬,嘴裡還在念叨:「馬蹄金,全是整塊的馬蹄金,還有那青銅大鼎……峰子,咱們在廣州賣那個無面玉佛才分了多少?這兒隨便搬空一角,咱們哥倆後半輩子把陝西大廈買下來都夠了!」
「不想死在裡頭,就把手給我縮回來。」
把頭站在最前面,連頭都沒回,手裡那根煙杆子橫了過來,正好攔在馬二鼻子前頭。
馬二動作一僵,看了看把頭那張沒有半點喜色的老臉,訕訕地把手收了回來,在粗棉布工裝褲上蹭了蹭汗。
跟在把頭身邊這幾年,我早就摸透了老爺子的脾氣,越是見到這種潑天的富貴,他越是冷得像塊冰。
早些年我在安西八仙庵跟那些老土工蹲牆根聊天的時候,聽人講過北方派進大墓的規矩。
很多外行人看小說看電影,總覺得盜墓賊一推開主墓室的門,看見滿地金銀財寶,第一反應就是撲上去往懷裡揣。
其實真正在道上混過三五年的老手,誰敢這麼幹,當場就得被把頭用鐵鍬拍斷手腕子。
行裡頭有句老話,叫進門不踩金,摸寶先看頂。
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你剛破開一座封了千年的大墓,尤其是這種陪葬品堆得像山一樣的墓室,裡頭的氣場和力學結構是極其脆弱的。
那些木頭架子、漆器箱子經過千年的氧化腐蝕,早就成了酥脆的炭架子,表面上看著還支棱著,上面壓著幾百斤的青銅鼎、銅壺,你哪怕是一腳踩在地上震動大了一點,或者伸手抽走底下的一塊金餅,整個器物堆有可能會瞬間垮塌。
那幾百斤的漢代青銅方鼎砸下來,上面還帶著鋒利的青銅稜角和綠鏽,砸在人身上直接就是骨斷筋折,而且銅鏽進了血肉里,在底下沒有打破傷風針的條件,不出三天人就得硬挺挺地交代在這兒。
更別提剛才炮仗周在門口放了土炸藥,雖然是擠壓式的慢藥,但震動已經傳進來了,這時候誰敢亂動外圍的器物堆,那就是純粹找死。
把頭舉著手電,沒有先照地上的金餅和玉璧,而是把光直直地打向了這座圓形石殿的穹頂。
我也跟著抬頭往上看。
這第九層的頂子不是用青石條壘的,而是直接利用了山體最深處一塊完整的黑色花崗岩層,人工拿鏨子一點點掏出來的穹隆頂。
頂子高得嚇人,離地面起碼有十來米,上面沒有任何裂紋,甚至連滲水的痕跡都沒有,乾燥得像是個烤爐。
「頂子沒震裂,山體是整石。」張西武站在我右手邊,快速掃過穹頂和四周的岩壁交界處,聲音低沉地報了一句。
他左手還按在腰間的軍刺上,剛才門口那聲爆炸引起的冷汗還沒幹透,但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在部隊偵察連時的冷靜,自動找好了兩處萬一塌方時可以躲避的石柱死角。
「都把腳底板放輕點,排成一列,踩著青石板露出來的空地走,誰的衣服掛倒了旁邊的銅器,今天就別想分帳了。」
把頭吩咐了一句,第一個邁步走了進去。
我趕緊拉住身邊已經快要按捺不住的白露,不過她這會兒根本沒看地上的金子,眼鏡片後面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左側一排架在木座上的青銅編鐘,嘴唇都在哆嗦。
「九峰,你看那套編鐘的甬部和枚……那是西漢皇家太樂署才有的規制,還有那邊那個錯金銀的雲紋銅尊,上面有銘文!全是內府工官的刻銘!」白露壓低了聲音,手已經下意識地伸進包里去摸她的放大鏡和軟毛刷了。
「姑奶奶,這會兒不是做考古報告的時候,趙左手帶著十幾條槍還在上頭找路呢。」我按住她拿刷子的手,低聲提醒了一句,「把頭往中間去了,跟緊點,別掉隊。」
白露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我一眼,小聲罵了句「滿腦子銅臭的土夫子」,但腳底下還是老老實實地跟在了我身後。
我們一行八個人,把頭打頭,張西武第二,我帶著白露走在中間,方遠背著他爹方大柱的骨頭袋子跟在後頭,馬二和炮仗周扶著還有點哆嗦的陳平斷後。
石殿裡的陪葬品雖然堆得滿坑滿谷,但並不是亂堆的,走近了就能看出來,當年陳孟帶著族人往這裡頭搬東西的時候,是嚴格按照漢代皇室武庫和內府的分類擺放的,外圍一圈全是禮器和重器,青銅鼎、編鐘、銅壺、銅燈,往裡走一步,就是成箱的五銖錢、馬蹄金、麟趾金和玉器。
而在這些金玉重器的正中間,硬生生留出了一條一米來寬的青石甬道,直通石殿的最中心。
順著這條甬道走了大概二十來步,周圍那些晃人眼球的金光和銅綠鏽慢慢退到了兩邊,眼前出現了一片方圓十來平米的淨土。
這片地方不僅沒有亂七八糟的散碎金銀,連地面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鋪著一層厚實的深灰色澄泥磚。
在澄泥磚的正中央,壘著一座高約一米二、長寬各有兩米多的四方青石台。
而在石台的周圍,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個已經有些炭化開裂、但依然保持著完整形狀的黑底朱紅彩繪漆木架。
我們幾個圍著石台停下了腳步,幾道手電光同時匯集到了那些木架和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