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原件？上面記了啥？」方遠忍不住推了推眼鏡問道。
白露深吸了一口氣，指著第一卷竹簡說：「漢書上記載，當年江充帶著胡人巫師去太子宮裡挖桐木人，挖出了刻著漢武帝生辰八字的木偶和帛書，漢武帝這才相信太子謀反。但這卷竹簡上，清清楚楚地記錄了征和二年六月，少府屬下考工室的三個工匠畫押的供詞！上面寫著，埋在太子宮地下的那六個桐木人，根本不是太子做的，而是江充在五月份的時候，偷偷調取了少府庫房裡的百年陰沉桐木，逼迫考工室的工匠雕刻而成，並用宮中偷出來的御用硃砂寫上詛咒文字，在夜裡買通太監蘇文，提前三天埋進太子宮地板底下的！連調用木材的批條、工匠的名字、埋木偶的時辰和具體尺寸，全都記在上面了！」
「我草，栽贓陷害還留了進貨單子？」馬二聽明白了，瞪大眼睛罵了一句，「這江充是個棒槌吧？幹這種掉腦袋的髒活，不把工匠全宰了，還留著檔案？」
「不是江充留的。」把頭冷冷地開口，目光落在竹簡上，「幹大事的人，底下辦事的爪牙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少府的官員和太監蘇文怕江充事後翻臉把黑鍋全甩在他們頭上，所以暗中把這些調取木料、買通內侍的原始憑證全都留了底。後來太子起兵抓了江充，抄了江充的幕府，這才把這些鐵證給搜了出來。」
「把頭說得對！」白露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激動得有些發抖，「當年太子起兵殺了江充，可漢武帝遠在甘泉宮，被蘇文等人蒙蔽，以為太子是真的造反，直接調動北軍五校圍剿太子。太子連把這些鐵證送到甘泉宮去給漢武帝看的機會都沒有，就兵敗自殺了！雖然三年後，漢武帝醒悟過來，修築思子宮，夷滅了江充三族，還把蘇文燒死在橫橋上，但在正史記載里，太子劉據到底有沒有私藏巫蠱、當年起兵算不算謀反，始終是一筆糊塗帳！」
把頭看著那三百多片黃澄澄的竹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道：
「原來是這樣。如果這三百多片西漢原始檔案竹簡拿出去公開，經過國家文物局和歷史學界的鑑定，那就是鐵案如山。沉冤了兩千多年的漢武帝皇太子劉據，就能徹徹底底地平反昭雪，連教科書和史書上的定論都得跟著改寫。」
我站在石台邊，聽著把頭和白露的話，眉頭卻一點點擰緊了。
不對勁。
我從十六歲出來混社會，在古玩街和盜墓行里見慣了人心的險惡。
如果這匣子裡裝的僅僅是給兩千年前一個死人平反的證據，那對於現在的活人來說，它頂多就是一件學術價值極高的國寶級文物。
趙左手哪怕真的是江充的後人，隔了兩千年，大漢朝早就亡了多少回了，現在的法律又不可能因為兩千年前他老祖宗江充栽贓了皇太子，就把他這個大學教授抓起來槍斃。
他為了這批竹簡，二十三年前害死方大柱，騙走太子金印，二十三年後又收受香港那邊幾十萬的黑錢，在安西設局用假漢簡利用白露破譯密信，甚至不惜僱傭十幾名紅手套強攻岷山隱谷，要把這裡炸成平地。
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勢力，肯花這麼大的血本、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幹這種滅門絕戶的事，絕不僅僅是為了維護兩千年前一個酷吏老祖宗的名聲！
這裡頭，一定還有直接威脅到活人切身利益的東西！
「白露，」我沉聲問道，「你再仔細看看第三卷。除了江充和蘇文栽贓的供詞，這上面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比如……跟漢武帝的天石，或者跟其他人有關的記錄？」
白露愣了一下，順著我的手指低頭看向那捲還沒完全展開的第三卷竹簡。
這第三卷竹簡比前兩卷都要薄一些，只有七八十片，但用來編聯的繩子卻不是普通的青麻繩，而是摻了牛筋的紅繩，而且在竹簡的正面，每隔幾片就用硃砂點著一個刺眼的紅點。
白露將這卷紅繩竹簡徹底鋪開。
手電光順著竹簡表面一排排由人名、官職、籍貫和錢糧數目組成的文字掃過。
只看了不到兩分鐘，白露的臉色突然變得刷白，連拿著放大鏡的手都抖了一下。
「怎麼了？」張西武立刻察覺到了白露的異常，往前踏了半步。
「這……這第三卷竹簡，不是供詞。」白露咽了口唾沫，抬起頭看著我和把頭道：「這竹簡里還有一份名單，是當年江充在朝堂內外的全部同黨！」
「同黨名單？」馬二湊過腦袋，「江充不早就被漢武帝滅了三族了嗎？他的同黨還能活到現在？」
「你根本不懂這份名單有多可怕！」
白露指著竹簡上那一連串用硃砂勾畫的名字，解釋道：「史書上記載，巫蠱之禍完全是江充、蘇文、韓說這幾個酷吏和姦臣一手策劃的，後來漢武帝清算的時候，也只殺了這幾個人。但是這份江充私藏的絕密盟書名單上，清清楚楚地列著當年暗中出錢、出力、甚至在漢武帝面前煽風點火，聯手做局逼死太子劉據和衛皇后的真正幕後黑手！這裡面不僅有當時的丞相、御史大夫級別的高官，還有好幾個跟著衛青、霍去病打過匈奴的開國功臣家族，以及當時壟斷天下鹽鐵的關東、隴西、河東的七八個頂級豪強世家！」
白露頓了頓，手指划過竹簡末尾的一段文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且這上面記載，當年太子兵敗之後，這十幾個高官和世家大族趁著長安大亂，假借清剿太子餘黨的名義，不僅瓜分了衛氏一族和太子博望苑積攢了幾十年的巨額財富、鐵礦和皇家藏寶，還在後來漢武帝清醒過來之前，聯手推了江充的三族出去頂罪滅口！他們這十幾個家族在事後立下血盟，世代互通婚姻、壟斷朝政，從西漢昭宣時期一直延續到東漢、魏晉、隋唐……」
說到這兒，白露的臉色已經徹底沒有了血色，她看著我和把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上面的好幾個郡望和堂號，我在西北大學歷史系的族譜文獻庫里見過！這些家族在兩千年裡雖然改朝換代，但根基一直沒斷，到了民國時期，其中好幾支更是搖身一變，成了海外和港台赫赫有名的豪門望族、愛國士紳和文物大收藏家！他們家族的祠堂里，至今還掛著西漢忠臣、名將的牌位，在海外華人圈和學界有著極高的聲望。如果這份記錄著他們老祖宗當年背主求榮、構陷儲君、趁火打劫發國難財的鐵證名單公開出去，這些傳承了兩千年的豪門家族，他們引以為傲的祖先名譽和家族合法性，瞬間就會被徹底毀掉，變成千夫所指的亂臣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