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五十二分。
巴黎反恐與特種干預力量陸續抵達巴塔克蘭音樂廳。
往常遇到這種情況,他們需要先確認建築結構、襲擊者數量和人質位置。
而現在這些信息已經有人提前整理完畢。
守在現場的保護人員則持續匯報槍手位置。
一名襲擊者已經在入口附近引爆。
剩下兩人退入場館內部。
音樂廳大廳的大部分觀眾已經逃出。
仍被困在裡面的人,一部分藏在包廂、衛生間和設備間。
另有數十人被槍手控制在二層區域。
消息一項項匯入警方臨時指揮點。
陳默提前安排的現場勘察,替法國警方省去了最寶貴的準備時間。
晚上十點零三分。
第一支專業突擊小組進入音樂廳。
他們避開正門,沿著已經完成疏散的側廊進入建築。
頂著防彈盾牌走在最前方。
後方警員逐個開始檢查大廳、吧檯和通往二層的樓梯。
躲藏在座椅下方的觀眾被陸續發現。
有人已經因失血陷入昏迷。
有人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警員將能夠行動的人引向側門。
傷勢較重的則由隨後進入的醫療人員轉移。
音樂廳外,格蘭特團隊與酒店車輛仍在不斷往返。
每多騰出一個座位,就意味著一名傷員能夠提前抵達醫院。
……
會所地下層。
牆上的臨時屏幕已經接入法國警方的公開通報。
襲擊地點不斷增加。
法蘭西體育場。
巴黎十區。
巴黎十一區。
伏爾泰大道。
每出現一個新的標記,房間裡的氣氛便沉重一分。
原本屬於世界金融與產業最核心圈層的三十多人,此刻與普通人沒有區別。
他們同樣只能等待消息。
安托萬站在通信區。
他已經連續接聽了十幾通電話。
總統府、內政部門和巴黎警方正在建立更高層級的聯合指揮。
法國邊境和重要公共設施同步提高警戒。
亞瑟坐在陳默對面。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與危險相隔多近。
會所原定的第一條撤離路線,從十一區向北離開巴黎。
路線會經過一處已經發生槍擊的街區外圍。
如果眾人在體育場爆炸後按照普通流程撤離,幾支載有全球銀行高層和前政要的車隊,很可能直接駛入混亂區域。
幸虧陳默在第一時間選擇了封閉會所。
提前準備的車輛、安保和醫療人員,則全部留在周圍可控範圍內。
「你救下的不只是音樂廳里的人。」
亞瑟低聲說道。
「今晚留在這棟會所里的每個人,都欠你一次。」
陳默沒有接受這份評價。
「現在說這些太早了。」
他看向時間。
前世直到午夜以後,巴塔克蘭的突擊行動才真正結束。
現在距離第一聲槍響,只過去二十多分鐘。
歷史已經發生變化。
接下來會走向哪裡,陳默同樣不知道。
他只能盯著不斷更新的消息,等待自己無法再控制的結果。
陸靜怡始終坐在他身旁。
她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
「喝點吧。」
陳默端起水杯,才發現自己的手在輕微發抖。
杯口碰到嘴唇,水卻很久沒有咽下去。
陸靜怡伸手托住杯底。
「你已經做了能做的事情。」
陳默沒有回答。
如果只是看過新聞的普通人,他不會把所有死亡歸咎於自己。
可他提前知道日期、時間和地點。
這種認知讓每一個沒有被救下來的人,都像是與他存在某種聯繫。
陸靜怡察覺到他的情緒,將陳默的手握緊了一些。
……
晚上十點十七分。
巴塔克蘭二層。
兩名襲擊者將人質集中在走廊與一間包廂附近。
他們試圖通過人質拖延警方推進。
音樂廳內的電話信號與監控並不穩定。
法國警方只能依靠逃出人員的描述,判斷二層情況。
最早進入場館的那名本地安保人員一直沒有撤離。
他叫托馬斯。
槍手進入大廳時,他帶著最後一批觀眾躲進了設備間。
設備間有一條狹窄檢修通道,可以通往二層後側。
這條通道沒有出現在音樂廳公開平面圖上。
托馬斯在前一天下午的現場檢查中,曾經跟隨工作人員走過一次。
他沒有貿然靠近槍手。
只通過無線電,將檢修通道、樓梯出口和走廊之間的位置關係匯報給警方。
「從設備間向上。」
「出口在二層走廊西側。」
「距離人質區域大約十五米。」
「中間有一道向內開啟的木門。」
消息被立即轉給突擊小組負責人。
警方重新調整方案。
正面小組繼續與槍手保持聯繫,吸引對方注意。
另一組人員從檢修通道向二層推進。
晚上十點二十九分。
第一名警員抵達木門後方。
門外能夠聽見槍手的喊聲與人質哭泣。
突擊小組耐心等待正面談判人員製造出更大的聲音。
十幾秒後。
走廊另一端突然響起撞擊聲。
兩名襲擊者同時轉移注意。
木門被猛然推開。
警方從側後方進入走廊。
第一名槍手轉身開火。
子彈擊中防彈盾牌。
走廊里響起密集的還擊聲。
對方倒在牆邊,身上的爆炸裝置沒有來得及啟動。
另一名槍手拉住距離最近的人質,試圖退向包廂。
正面突擊人員已經同時推進。
狹窄走廊兩端都出現警察。
槍手失去退路。
他抬手伸向腰間。
「趴下!」
警員大聲示警。
人質本能地俯下身體。
槍聲再次響起。
最後一名襲擊者倒下。
爆炸裝置被壓在身體下方,沒有引爆。
晚上十點三十二分。
警方控制巴塔克蘭音樂廳二層。
距離襲擊開始,不到一個小時。
……
「人質區域已經控制!」
消息傳入會所時,地下房間裡出現了短暫安靜。
很多人似乎沒有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幾秒後,安托萬快步走到陳默面前。
「兩名襲擊者被擊斃。」
「爆炸裝置沒有引爆。」
「警方正在逐層確認。」
「巴塔克蘭的主要威脅已經解除。」
陳默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出現鬆動。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還殘留著陸靜怡的溫度。
音樂廳的危機提前結束了將近兩個小時。
那個在前世持續到午夜以後、讓整座法國陷入絕望的漫長夜晚,被硬生生截短。
亞瑟站起身。
法國工業家族代表也走了過來。
瑞士老人、法國電網家族成員,以及數名已經確認親屬安全的參會者先後聚到附近。
沒有人鼓掌。
這樣的夜晚,任何慶祝都顯得不合時宜。
他們只是看向陳默,眼神充滿激動。
三天前,這些人願意與陳默交談,是因為創生的收益、斗音的估值和他掌握的資本。
現在,他們記住的是另一件事。
這個十八歲的華國年輕人,在整座城市都沒有反應過來以前,準備好了出口、車輛、醫療與通信。
因為他的謹慎挽救了許多的家庭。
安托萬雙眼通紅。
「陳先生。」
「法國會記得今晚提供幫助的每一個人。」
「等情況穩定以後,總統府與內政部門會正式向你和所有參與救援的人員表示感謝。」
陳默說道:「先救治傷員,我的酒店、車輛和醫療團隊繼續交給現場使用。」
「費用由創生承擔。」
「參與行動的兩名官方保護人員和本地安保人員,無論傷勢如何,後續治療與家庭保障也由我負責。」
安托萬看著他,鄭重點頭。
「我會把這句話轉達給他們。」
……
晚上十一點十五分。
警方完成巴塔克蘭第一輪清場。
酒店庭院裡擠滿獲救觀眾、醫護人員和等待消息的家屬。
艾洛伊絲已經與父親見面。
她撲進父親懷裡後哭了很久。
那名法國工業家族代表始終沒有鬆開女兒。
瑞士老人也在酒店找到自己的外孫女。
女孩衣服上沾著別人的血,身體卻沒有受到嚴重傷害。
她看見外祖父以後,終於支撐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老人陪著她坐在冰冷的台階上。
幾分鐘後,他抬起頭,看向站在庭院另一端的陳默。
兩人的視線短暫交匯。
老人將右手放在胸前,向陳默緩緩低下頭。
亞瑟也來到酒店。
他親自確認格蘭特團隊人員與轉運傷員的情況。
六名安保人員全部平安。
一名司機在搬運傷員時被玻璃劃傷。
法國官方保護人員一人重傷、一人輕傷。
本地安保人員托馬斯在設備間帶出二十多名觀眾,並為警方提供了關鍵通道。
所有參與救援的人都得到了妥善安排。
……
凌晨零點四十分。
巴黎警方與醫院系統完成第一輪傷亡匯總。
整座城市的最終數字仍未確認。
巴塔克蘭音樂廳的數據卻已經逐漸清晰。
三十二人遇難。
一百七十餘人受傷。
其中重傷四十多人。
陳默站在酒店二樓臨時辦公室,看著剛剛送來的統計。
三十二。
前世的數字是九十。
兩張紙上的數字,相差五十八。
那意味著五十八個人仍然擁有明天。
五十八個家庭,不必在今晚收到那通改變一生的電話。
陳默盯著統計表,視線逐漸模糊。
他沒有因為改變歷史感到興奮。
積壓了整整三天的情緒,卻終於找到一個能夠落下的位置。
陸靜怡站在他身後。
她伸出手,從背後輕輕抱住陳默。
遠處仍能聽見不斷經過的警笛。
陳默將那張統計表重新放回桌面。
從今晚開始,世界將記住另一個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