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柳書院的頂層複式內,時間仿佛在練功房裡被無限拉長。
整整十二天。
李一同在這裡經歷了一場近乎於摧毀重塑的地獄級特訓。
業內頂尖的表演指導劉天池,每天上午九點都會準時推開這扇門,下午六點準時離開。
中間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不給任何喘息的餘地。
她不是來教李一同怎麼「演」的,她是來扒皮的。
「腳尖!我說了多少次,滿清后妃的步態,腳尖落地的角度是向內收的!」
「你那是走紅毯還是逛街?」
「請安的脊柱弧度不對!太直了顯得傲慢,太彎了顯得卑微」
「你要的是那種哪怕彎著腰,骨子裡也透著烏拉那拉氏驕傲的弧度!」
「眼神里的光!第一階段要盈滿,第二階段要碎裂,第三階段要徹底熄滅!」
「你現在的眼神就像個死魚,重來!」
劉天池的斥責聲每天都在空曠的練功房裡迴蕩。
毫不留情地將李一同在偶像劇里積攢的那點自信撕得粉碎。
李一同被罵哭了不下十次,嗓子啞了三回。
每天在硬木地板上反覆練習跪拜請安,雙膝早已磕出了一大片令人觸目驚心的青紫。
但無論劉天池罵得多難聽,要求多苛刻。
她沒有一次反駁,更沒有一次跑到江衍面前去哭訴委屈。
她就像一塊在高溫下反覆鍛打的粗鐵,咬著牙死死撐著。
每天下午六點劉天池走後,她自己都會加練到凌晨。
每天深夜,許清禾都會按照江衍的吩咐,準時端著一杯溫熱的潤喉茶和頂級跌打藥膏走進練功房。
兩個女人在這個巨大的豪宅里,保持著一種詭異的默契。
第十三天。
練功房的空氣壓抑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劉天池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劇本,看著站在中央的李一同。
「今天,完整演一遍冷宮斷髮那場戲。」劉天池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這是如懿這個角色全劇的戲眼,也是底線。」
「如果這場戲你接不住,前面的所有鋪墊都是笑話。」
李一同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準備好了就開始。」
李一同閉上了眼睛。
一秒。
兩秒。
三秒。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整個練功房的氣場驟然變了!
李一同的眼底沒有一滴眼淚。
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徹底抽乾了所有期望和生機的死寂感。
卻像是一陣陰冷的風,直直地刮進了劉天池的毛孔里。
李一同緩緩抬起手,手指摸向自己頭頂並不存在的髮髻。
她的手很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就好像她此刻不是在割斷自己的頭髮,不是在斬斷與帝王幾十年的情分。
而是在完成一場早已在心底預演過無數次、荒涼至極的葬禮。
剪刀「咔嚓」剪下的那一瞬。
李一同眼底最後的一絲光,徹底熄滅了。
她微微揚起下巴,對著面前虛無的空氣,輕輕說了一句台詞。
「皇上與臣妾曾經結髮為夫妻,如今臣妾,斷髮為祭,給去了的青櫻和弘曆。」
聲音很低,幾乎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
演完了。
李一同的手緩緩垂下,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絕美空殼,靜靜地站在那裡。
劉天池坐在椅子上,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鐘之久。
作為中戲的資深教授,作為帶出過無數影帝影后的頂級導師,她的眼光毒辣的很。
她見過太多年輕演員試圖用爆發的哭喊來演繹絕望,但那些都太流於表面了。
而剛才李一同的表演,那種克制到極點的絕望,那種無聲勝有聲的震懾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二十多歲年輕女演員該有的厚度。
她把自己徹底打碎了,然後把那個叫如懿的魂,強行塞進了自己的軀殼裡。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確定。
這個新人成了。
劉天池放下手裡的劇本,緩緩站起身。
她看著臉色蒼白、雙膝還在微微發抖的李一同,原本冷硬的臉龐上,終於閃過了一絲動容。
她很是吝嗇誇獎。
因為她太清楚,娛樂圈裡最不缺的就是被捧出來的漂亮花瓶。
資本能把人推到鏡頭前,卻不能替一個演員在鏡頭裡長出靈魂。
但眼前這個姑娘,真的把自己打碎了。
她不是在模仿如懿。
她是在這十三天裡,一遍遍把自己的驕傲、自尊、委屈和不甘全都碾碎,再一點點塞進那個角色的骨血里。
這種狠勁,太少見了。
劉天池沉默片刻道。
「可以進組了。」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李一同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那股支撐著她熬了十三天的狠勁突然一松,整個人一個踉蹌,險些跌坐在地上。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撐住了身體,對著劉天池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劉老師。」
劉天池看著她,語氣難得緩和了幾分:「別謝我。」
「你能走到今天,不是因為我罵得狠,更多的是你對自己夠狠。」
「但你記住,劇組不是練功房,真正的壓力不會比這裡少。周訓被換掉,外面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等著看你笑話。」
「他們不會因為你努力就對你寬容。」
「鏡頭也不會。」
李一同抬起頭。
「我知道。」
「知道就好。」劉天池看著她。
「別辜負江先生給你鋪的這條路,也別辜負你吃的苦。」
練功房門外。
江衍單手插在褲兜里,安靜地站在陰影處。
他原本只是路過,聽見裡面安靜得不對,才停下腳步。
以他被強化過的聽覺,練功房裡劉天池的每一句評價,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江衍沒有推門進去。
他只是隔著那扇半掩的門,看著裡面那個幾乎站不穩的女人。
李一同又瘦了一圈。
原本清透漂亮的臉上,此刻全是疲憊,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嘴唇因為長時間高強度台詞訓練而乾裂發白。
她的膝蓋被訓練服遮著,但江衍知道,那下面一定已經青紫一片。
這十三天裡,許清禾每天送進去的跌打藥膏,用量幾乎翻了三倍。
江衍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一直沒管。
因為他很清楚,想從一個被資本推上去的新人,變成真正能接住頂級資源的演員,就必須經歷這一關。
溫柔和憐惜,救不了她。
真正能讓她在片場站穩腳跟的,只有她自己熬出來的硬實力。
可這一刻,看著她用那副快要被抽空的身體,硬撐著向劉天池鞠躬的時候,江衍眼底還是掠過了一絲心疼的情緒。
這女人,確實沒讓他失望。
十分鐘後。
李一同拖著疲憊至極的身體推開練功房的門。
走廊上,她恰好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江衍。
他像是剛從書房裡出來,又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李一同腳步頓住。
她沒有像過去那樣撲上去邀功,也沒有展示自己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去換取憐惜。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用那沙啞得幾乎變調的嗓音,平靜地說了一句:
「劉老師說,我可以了。」
江衍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眼前的女人。
她臉頰消瘦了一圈,眼底有著濃重的疲憊,因為長期跪地練習,走路的姿勢甚至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但她眼底的那種東西變了。
不再是那個只會依附資本、祈求庇護的小白花。
她拔出了屬於自己的刀。
江衍走過去抱住她,用手指輕輕的擦過她眼角那一點濕意。
「做得不錯。」
短短四個字,卻讓李一同強撐了十三天的情緒,差點瞬間崩塌。
她咬緊嘴唇,拼命忍住眼淚。
「疼嗎?」
李一同怔住。
她沒想到江衍會問這個。
她張了張嘴,第一反應仍然是搖頭:「不疼……」
「說實話。」
江衍打斷她。
李一同的眼眶一下子紅透了。
她低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疼。」
膝蓋疼。
嗓子疼。
腰背疼。
被劉天池一遍遍否定的時候,自尊也疼。
可她更怕自己接不住江衍給的機會,怕自己真的變成別人嘴裡那個靠男人和資本硬塞進來的笑話。
江衍沒有說那些廉價的「辛苦了」。
他只是伸手,將她散亂的頭髮一點點撥到耳後。
然後,寬大的手掌落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就像是上位者對一把終於淬火成功的利刃,給予的最直接認可。
也像是一個男人,對自己女人少有的縱容和心疼。
「以後所有人質疑你的時候,所有人說你靠資本上位的時候,你就把今天這股疼記起來。」
「它會告訴你,你不是被我硬捧上去的廢物。」
「你是自己一步一步熬出來的。」
李一同再也忍不住,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
「清禾。」
一直候在不遠處的許清禾立刻上前一步:「江少。」
「安排人,帶她去做一次頂級的全身SPA和聲帶保養。」
江衍頓了頓,目光掃過李一同微微發顫的膝蓋。
「再叫私人醫生過來,給她做一次完整檢查。」
許清禾立刻垂首:「明白,我馬上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