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衍繼續向前,很快來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李鐵山就在他前面三米的位置。
這個身高一米八五、體重九十公斤的特戰排班長,正以穩定的配速向前推進。
他的步伐不大但頻率極快,腳掌落地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這是長年在野外實戰環境中練出來的無聲行軍技巧。
江衍沒有超過他。
他很自然地落在了李鐵山身側後方大約半步的位置,不前不後。
這個位置很微妙。
它既不顯得咄咄逼人地搶風頭,又始終保持在一個讓李鐵山無法忽視的距離內。
就像一頭獵豹跟在領頭狼的身後,不緊不慢,從容不迫。
李鐵山感覺到了。
他跑出去第一公里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身後那個存在。
那種感覺很奇怪。
按照以往在部隊裡帶新兵的經驗,跑出一公里之後,身後的腳步聲應該越來越遠、越來越稀疏才對。
但今天不一樣。
有一個腳步聲,始終精準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不近不遠,不急不緩。
更恐怖的是,李鐵山聽不到那個人的喘息聲。
他自己的呼吸雖然還算平穩,但畢竟已經跑了一公里多,肺部的換氣頻率已經明顯加快了。
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但身後的那個人呢?
李鐵山豎起耳朵仔細辨別。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個人的呼吸頻率平穩得像是在散步。
李鐵山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決定試探一下。
在通過一段下坡路的時候,李鐵山沒有任何預兆地突然加速。
他的配速從五分半直接拉到了四分四十,步頻驟然提升,腳下的路面被他蹬得悶響。
這是他在部隊裡用來測試新兵體能的慣用招數。
突然變速,看後面的人能不能跟得上。
通常情況下,新兵們會在這種變速中直接掉隊,然後氣喘吁吁地被甩出五十米開外。
但這一次。
李鐵山加速後的第三步,他就感覺到了。
身後那個腳步聲,依然精準地跟在半步之外。
沒有任何加速的掙扎感,沒有任何呼吸節奏的變化。
就好像他提速到四分四十,對身後那個人來說,跟五分半沒有任何區別。
李鐵山的心臟不自覺地縮緊了一下。
他再次加速。
四分二十。
四分整。
李鐵山的步伐越來越大,腳下的柏油路被他蹬得砰砰作響。
汗水開始從他的額頭上滾落,呼吸也從鼻腔換成了口鼻並用。
作為特戰排的班長,他五公里的最好成績是十八分二十秒,配速三分四十。
這已經是相當優秀的成績了。
但那是全力衝刺的狀態下跑出來的,絕對不可能在負重十五公斤的情況下維持。
可現在他已經被逼到了四分以內的配速,身後的那個人……
依然紋絲不動地跟在半步之外。
李鐵山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他不是在領跑,他是在被遛。
就像牧羊犬在前面試圖甩掉身後的獵豹,而獵豹只是百無聊賴地跟著他,甚至還沒拿出真正的速度。
「這特麼……」李鐵山在心裡罵了一句。
他不敢再加速了。
再加速下去,先撐不住的不是身後那個人,而是他自己。
李鐵山咬著牙把配速降回了五分半,重新穩住了節奏。
他決定不再去管身後那個妖孽,先把這五公里跑完再說。
隊伍繞過西區人工湖,進入了小鷹山的山道。
這段路是整個行軍路線中最艱難的部分。
山道崎嶇,碎石遍布,兩側是茂密的灌木叢,頭頂是毫無遮擋的烈日。
大部分學生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徹底跑不動了。
趙澤宇在半山腰就開始走路,裝備包在他背上晃來晃去,整個人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張著嘴喘氣。
陳一鳴靠著在農村干農活練出來的底子,咬牙小跑著跟在隊伍中段,臉色憋得通紅。
方晨靠著江衍幫他調整過的背包,勉強維持著慢跑的姿態,但速度已經慢到了跟快走差不多。
只有江衍。
他依然保持著最初的那個節奏,不緊不慢地跟在李鐵山身後。
從出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
小鷹山的海拔雖然只有一百多米,但坡度陡峭,碎石路極容易打滑。
李鐵山憑藉著過硬的體能和豐富的山地行軍經驗,依然保持著穩定的配速。
但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汗水的痕跡。
身後的那個腳步聲,從始至終,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無論是平路加速還是爬山減速,那個人始終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像一尊永遠不會疲倦的機器。
李鐵山甚至開始懷疑,如果他現在停下來繫鞋帶,身後那個人會不會也停下來等他。
這種被一個十八歲的大學生全程「吊著」的感覺,比任何一次實戰演習都讓他感到恐懼。
五公里終於跑完了。
當李鐵山帶領著先頭部隊衝過終點線的時候,他的隊友們已經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操場北門內側的草坪上。
大部分學生還在後面艱難地挪動。
李鐵山彎腰雙手撐膝,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迷彩服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他轉過頭,看向剛剛停下腳步的江衍。
然後他愣住了。
江衍站在那裡,呼吸平穩,面色如常。
他的額頭上甚至看不到明顯的汗珠。
迷彩服的領口依然是乾的。
就好像剛才那五公里負重越野翻山越嶺,對他來說只是一次飯後散步。
李鐵山直起腰,盯著江衍看了足足五秒。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別過了頭。
江衍擰開一瓶礦泉水,不緊不慢地喝了兩口,然後走到樹蔭下,安靜地等待著後面的大部隊。
這一等,就是整整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裡,物理系61班的學生們三三兩兩、互相攙扶著,拖著沉重的步伐陸續走過了終點線。
方晨是被趙澤宇架著走過來的,兩人一過線就直接癱倒在草坪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
但令人動容的是,即便累得雙腿像灌了鉛,即便每邁出一步都要咬牙切齒。
居然沒有一個人走到樹蔭下喊出那句「我退出」。
秦教官那招「殺人誅心」的陽謀。
加上江衍這個「怪物」在前面無聲的碾壓,硬生生逼出了這幫天之驕子骨子裡的血性。
沒有一個人放棄。
所有人都默契地坐在終點線後,喘著粗氣,等待著還沒歸隊的戰友。
直到第四十分鐘,遠處的林蔭道上才出現了最後三個身影。
那是班裡僅有的兩個女生,以及一個體重接近兩百斤、平時最缺乏鍛鍊的胖男生王凱。
兩個女生的迷彩服早就被汗水濕透,臉色蒼白得像紙,但依然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而那個胖男生王凱,每走一步,身上的肉都在顫抖,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流,但他死死咬著牙,硬是沒有停下腳步。
當這最後三個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跨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操場上響起了物理系61班全體嘶啞卻熱烈的掌聲。
二十二個人,全員抵達。
秦教官看著這一幕,那張一直緊繃的黑臉上,眼底深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賞。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冷酷地吹響了哨子。
「全體集合!」
秦教官的聲音從操場另一頭傳來。
「五公里行軍結束,原地休息五分鐘。」
「五分鐘後,戰術匍匐科目開始!」
剛緩過一口氣的方晨一聽這話,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兩條腿不受控制地顫抖。
「五分鐘?就給五分鐘?」他聲音都變了調。
「我才剛跑完啊大哥!我腿還是軟的啊!」
趙澤宇更慘,他連坐都坐不穩,直接仰面躺倒在了草坪上,大字型攤開,眼鏡歪在臉上也懶得去扶。
「我合理懷疑……」趙澤宇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
「學校的軍訓計劃……是按照虐待囚犯的標準制定的……」
那兩個剛走完的女生更是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靠在彼此肩膀上大口喘息。
陳一鳴蹲在一旁,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他沒抱怨,但臉色也白得嚇人。
只有江衍。
他站在隊伍旁邊,面色如常。
仿佛剛才那四十分鐘的等待和五公里的越野,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熱身。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操場另一頭。
那裡,一排低矮的鐵絲網障礙已經架設完畢。
鐵絲網離地高度不到五十厘米,長度整整兩百米,好在下面沒弄碎石沙子啥的,要不然他們真的繃不住了。
這就是下午的第二項科目,戰術低姿匍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