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再次吹過。
江衍與陳都欞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陳都欞的後背貼著露台冰冷的漢白玉圍欄，手裡還拿著那本《局外人》，指甲幾乎要在封面上摳出洞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主宰一切的男人，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選我？」
她的聲線裡帶著一絲髮顫的荒謬，「我今晚之前……甚至都沒跟你說過一句話。」
江衍看著她那副仿佛隨時會破碎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光。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半米。
「你剛才說，妥協換不來寬恕。」江衍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證明你有腦子，你看得清這個圈子的骯髒本質。」
「你剛才又敢在那兩個老總面前出聲替他們辯解。」江衍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賞。
「說明你骨子裡，是個善良的人。」
「善良，這種東西在娛樂圈裡，是最要命的累贅。」
「但既長了腦子又帶著點蠢善，這種矛盾的樣子——我還有點感興趣。」
這番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剖析意味的點評，精準擊穿了陳都欞內心最後一道緊繃的防線。
陳都欞在沉默中，眼眶瞬間紅透了。
她沒有嚎啕大哭，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只是任由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她清冷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咬著嘴唇，自嘲地笑了一下，帶著濃濃的鼻音輕聲說道：
「江少，你知不知道……我今晚上被那個人叫到這裡來的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陳都欞停頓了一下，抬起頭，那雙滿是淚水卻出奇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江衍。
「我想，如果我今天真的躲不過去了。」
「如果我真的在這個圈子裡混不下去了……那我就從這個露台上跳下去，去死吧。」
她的話里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只有那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決絕。
「但是剛才，你對我說，我可以是你的救世主。」
陳都欞又往前走了一步，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把那雙發紅的眼睛深深地望進江衍的眼底。
「我突然覺得，原來活在這個吃人的圈子裡，也是可以被人當人看的。」
她揚起下巴，淚水划過精緻的下頜線，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悽美與堅定。
陳都欞骨子裡向來清高，絕不是那種為了上位就能隨便出賣自己的女人。
但這兩年在娛樂圈的摸爬滾打，已經讓她徹底看透了這個名利場血淋淋的真相。
沒有背景，寸步難行。
今天若不是江衍出手，她遲早有一天會被逼上絕路，淪為某個大腹便便、面目可憎的劣等資本手中的玩物。
她並不傻，知道像江衍這樣立於權力之巔的頂級大少，身邊必然不會缺女人。
甚至今晚，他就是帶著那位正當紅的李一同出席的。
但那又如何？
她曾在手機里過江衍在水木大學那場轟動全網的開學演講。
那個在台上痛斥學術不公、胸懷家國天下的青年，格局大到令人仰望。
在陳都欞的認知里，江衍或許風流，但絕不下流。
他是個心有乾坤、骨子裡帶著大格局與大正直的真君子。
與其在無邊的黑暗中被那些噁心的蛆蟲一點點撕咬吞沒。
不如自己主動選擇，抱緊眼前這棵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跟了他，就算只是他眾多羽翼下的一隻雀，也好過在泥沼中粉身碎骨！
但緊接著，陳都欞整個人就像是卸下了這二十多年來所有的堅硬外殼，徹底軟了下來。
「江少，從今晚起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江衍看著面前這個連眼尾都泛著紅暈、卻將自己奉上的女人。
他沒有出聲回應，也沒有去伸手擦拭她臉上的淚痕。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她兩秒，隨後抬了抬下巴，指著玻璃門內燈火輝煌的宴會廳。
「走吧。」
「去台前走一圈。讓裡面那些人都好好看看，你現在，是站在誰的旁邊。」
陳都欞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胡亂地擦乾了臉上的淚水。
她將那本《局外人》隨手放在露台的石桌上。
從今往後，她不需要再去書里尋找抗拒荒誕的理由了。
因為她找到了這世上最強悍的護盾。
推開玻璃門，熱浪和喧囂重新包裹了兩人。
走進宴會廳的一瞬間，無數道視線就像是雷達一樣，從四面八方唰唰唰地射了過來。
那些剛才在暗處看好戲的、事不關己的、以及知道劉製片下場後暗自心驚的投資人和明星們，全都將目光鎖定在了陳都欞身上。
特別是那些原本穩坐在席位上、自詡咖位高出一截的女明星們。
坐在次主桌上的辛止蕾，這個向來把「想紅」和野心寫在臉上的女人，此刻捏著高腳杯，精心修飾的美甲幾乎要在玻璃杯壁上摳出聲來。
她拼死拼活試了無數次戲、甚至降片酬作配，才好不容易撕到了《如懿傳》里金玉妍這個戲份吃重的角色。
可看看陳都欞！就在十分鐘前，這小丫頭還是個連內場敬酒都不夠格、只能躲在露台吹冷風的三線邊緣人物！
現在卻因為攀上了那位手眼通天的江家太子爺，直接踩碎了所有的階層壁壘，站到了整個娛樂圈權力的正中心！
辛止蕾盯著陳都欞，那眼神里恨不能取而代之的瘋狂嫉妒，簡直要化作實質溢出來。
坐在她身旁的李心，也是現在炙手可熱的當紅小花、也是劇中備受矚目的「香妃」，向來維持著清冷不爭的人設。
可此刻，她眼底也掠過一抹深深的艷羨與複雜。
她步步為營走到今天，深知在這資本吃人的名利場裡，所謂的努力和清高在絕對的權力面前是多麼脆弱。
而陳都欞卻毫不費力地找到了那把能斬斷一切圈內潛規則的絕世尚方寶劍。
就連深諳圈內資本運作、背後也有大佬支撐的童瑤，看著低眉順眼跟在江衍身側的陳都欞，都忍不住微微嘆了口氣。
壓低聲音對身側的李純耳語了一句：
「這丫頭……這命也太好了。」
「這一步跨上去，別人拼死拼活半輩子想進的羅馬，直接變成她的起跑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