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江衍闡釋完這幾組數據，書房裡陷入安靜。
只能聽到幕布投影儀散熱風扇發出的微弱嗡嗡聲。
林晚棠盯著屏幕上那幾條近乎完美的充放電曲線。
作為鼎盛資本的掌舵人，她涉獵的方向也是非常多。
她清楚1050Wh/kg和成本只有十分之一這兩個數據疊加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那是直接掀翻現有全球新能源桌子的掀桌之力！
最先打破沉默的，不是震驚的母親，也不是位高權重的爺爺，而是江臨洲。
江臨洲早年本就是理工科出身，大學讀的是材料與工程方向。
後來雖然一路從基層走到主政一方的位置，日常接觸的也多是經濟、民生與行政事務。
但他對工業體系、材料工藝和製造邏輯的理解，從未真正丟下。
尤其是這些年，蘇省大力布局新能源、高端製造與新材料產業。
他看過太多實驗室里驚艷一時的數據，也看過太多項目一上中試線便原形畢露。
所以，比起「1050Wh/kg」這個足以震動行業的數字。
他更清楚，一項技術真正可怕的地方，從來不在PPT上。
而在於它能不能穩定地從實驗台走到生產線，再從生產線走到國家戰略體系之中。
江臨洲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看那條漂亮得近乎不真實的循環曲線。
而是俯下身，拿起桌上那塊銀色電池樣品，指腹輕輕摩挲著金屬外殼邊緣。
那雙常年翻閱文件、簽署決策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理工科人才特有的審慎。
他連續拋出了四個直擊要害的問題！
「第一，這個樣品的重複性有多高？」
「是偶然得到的孤品，還是已經掌握了穩定的製備工藝？」
「第二，測試數據是否有獨立第三方機構覆核？」
「會不會存在實驗室環境下的設備誤差？」
「第三，這項技術的底層智慧財產權，有沒有和水木大學或者其他機構產生交集？」
「產權界限是否絕對清晰？」
「第四，從實驗室走出到中試線，它的量產一致性如何？」
「會不會出現良品率斷崖式下跌？」
這四個問題，直擊核心！
全都是從科研走向商業、乃至走向國家戰略時，最容易暴雷的死穴！
江衍直視著父親那的目光，沒有任何慌亂，反而在眼底升起了一抹驕傲。
這就是他的父親，這就是江家的底蘊！
絕不會像那些暴發戶一樣，看到一點成績就得意忘形。
「爸爸，對於這些問題，我一一回答您。」
江衍站直了身體，語速平穩而自信。
「第一，這已經是我們跑通的第二代工藝，工藝包已經完全閉環，良品率在實驗室環境下可以穩定在99%以上。」
「第二，所有測試均在我的私人地下實驗室完成，為了保密，沒有引入任何第三方機構。」
「所以，我現在的定義，它只是一塊，完成全套驗證的工程樣品。」
「在沒有建立起絕對的護城河之前，我絕不會對外宣稱研發成功。」
「第三，產權百分之百屬於我個人獨資的衍穹科技。」
「水木大學那邊，我用的是交叉學科的偽裝，他們以為我在做生命科學的細胞界面研究。」
「第四，量產一致性需要中試線來驗證，這也是我這次回來的目的之一。」
「我需要家族的力量，幫我在最短的時間內，掃平收購和建立中試線的障礙。」
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江臨洲聽完這番話，緊繃的面部肌肉終於微微柔和了下來。
「做得不錯。」
此時此刻，站在書桌旁的林晚棠，感覺自己的大腦像過電一樣發麻。
她沒有去聽父子倆關於量產的探討，她的腦海中正在瘋狂進行著商業測算。
「動力電池、消費電子、電網儲能、乃至未來的無人機和單兵裝備……數十萬億的估值......」
一旦這組數據經過第三方覆核並公布，整個全球新能源的估值體系將在一夜之間崩塌重構！
而主導這場海嘯的人，是她的兒子！
她的第一反應根本不是狂喜，也不是能賺多少個萬億。
而是擔憂！
懷璧其罪！
「衍衍！」林晚棠猛地轉頭。
「這項技術都有誰知道？你的實驗團隊有多少人？」
「他們簽了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了嗎？」
「你知不知道這東西一旦見光，會有多少跨國資本和外國特工像瘋狗一樣撲過來要你的命！」
直到這一刻，林晚棠看江衍的眼神徹底變了。
以前，她總覺得兒子是需要江家這棵大樹庇護的雛鳥。
哪怕他考了狀元，那也是一隻聰明的雛鳥。
但現在，她駭然驚覺，江衍根本不需要江家替他設計未來。
他拋出的這個驚喜，已經大到了足以讓整個江家都要傾盡全力才能為他保駕護航的地步！
他不再是被保護的孩子，他已經有了掀起風暴的能力。
面對母親的失態與質問，江衍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林晚棠的肩膀。
「媽，您放心。」
「核心配方只有我一個人掌握，全部在我的腦子裡。」江衍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參與輔助研究的沈清瀾教授，接觸的只是最外圍的降階工藝和物理表徵模型。」
「整個實驗室的物理網絡是絕對隔離的。」
聽到這裡，一直沒有說話的爺爺江朝陽，終於開口了。
老爺子一開口，就直接拔高到了國家意志的層面。
「衍衍，既然你已經把局布到了這個地步。」
江朝陽渾濁卻精光四射的老眼盯著江衍。
「你準備，怎麼把這它放出去？」
江衍走到投影幕布前，關掉了刺眼的數據，讓書房重新陷入昏黃的光暈中。
「我制定了四級封鎖方案。」
江衍豎起四根手指，眼神冷酷得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第一級，學術版。」
「用於發表頂刊，建立專利護城河和原創霸權。」
「第二級，民用版。」
「性能控制在目前產業鏈能夠承受並消化的兩倍上。」
「我們要賺走全球最後一塊銅板，就不能一次性把同行的飯碗全砸了，得讓他們看著背影拼命追，永遠追不上。」
「第三級，國家戰略版。」
「就是您剛才看到的這個數據。」
「只向最高層的軍工和航天定向開放，誰敢在外面卡我們的脖子，我們就用這個直接斷他們的根！」
「至於第四級……」江衍頓了一下。
「也就是這條技術路線的後續升級版本，永遠封鎖在我的腦子裡，任何人都不會看到。」
書房裡再次鴉雀無聲。
江朝陽那雙歷經無數風浪的眼睛，盯著江衍，看了足足半分鐘。
沒有批評他藏私，也沒有指責他不顧大局。
老爺子深吸了一口氣道：
「再把你的理由，給爺爺說一遍，為什麼不一次性拿出最強的版本報效國家？」
江衍迎著老爺子的目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因為，技術領先不是目的。」
「可控地領先，才是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