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惶惶。
城隍廟的大日古佛坍塌了。
這件事造成的影響，遠不是一尊佛像倒下那麼簡單。
大日古佛在長安城存在了太久。
沒有人知道，城隍廟究竟供奉了它多少年。
有人說。
千百年前，大日古佛便已坐在佛殿之中。
也有人說。
那尊古佛接受眾生香火，鎮壓城下無數妖魔。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大日古佛曾經在某個災年顯聖，金光籠罩全城。
一夜之間，驅散瘟疫，斬滅邪祟！！
傳說是真是假，已經沒人能分辨。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大日古佛在魔長安百姓心裡，絕不只是一尊泥塑金身。
它是一種象徵。
庇護。
秩序。
只要佛殿裡的神輪還在散發金光，妖魔終究會被鎮壓。
可現在呢？
佛頭滾落，神輪熄滅，金身碎裂。
大日古佛沒能鎮壓妖魔，對於虔誠信徒而言，無異於天塌了。
消息像瘟疫一樣擴散。
從城隍廟傳到附近坊市。
再從坊市傳入酒肆、茶樓、客棧、勾欄、碼頭……
短短半天時間。
整個長安城都知道了大日古佛金身崩毀的消息。
謠言也隨之出現。
「大日古佛死了！」
「佛洞裡的大魔衝破封印，把古佛吃了！」
「月穢惡鬼闖進城隍廟，擰掉了古佛腦袋！」
「長安氣數已盡！」
「妖魔馬上就要屠城！！」
一條消息。
經過十個人的嘴，就會變成十種模樣。
恐懼讓所有人失去判斷。
人們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麼，只相信自己最害怕的那一種。
——
——
繁華街道。
原本熙熙攘攘的行人，現在全都神色緊張。
許多人腳步匆匆。
懷裡抱著剛買來的香燭、符籙、神像、佛經。
有人還拖家帶口，想要趕在封坊之前逃回家中。
一名披頭散髮的中年男人，赤著腳走在街道中心，臉上沾滿香灰，額頭磕出了一片血。
他手中還捧著半截碎裂佛頭。
「妖魔出世！！」
「妖魔出世！！」
男人瘋瘋癲癲地呢喃。
一邊走，一邊向周圍人展示懷裡的佛像碎片。
「你們看！」
「古佛的頭掉了！」
「大日熄滅了！」
「佛祖不要我們了！」
「長安城要被妖魔毀掉了！」
他越說越激動。
忽然抱著那半截佛頭，跪在道路中央，掩面哭泣著。
砰砰砰！！
突然。
男人用腦袋連續撞擊青石地面。
「大日古佛保佑！」
「求古佛不要拋棄我們！」
「信徒知錯了！」
「信徒以後每日焚香，每日跪拜，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
鮮血順著額頭流下。
男人卻像感覺不到疼。
周圍行人紛紛繞開。
可他們眼裡的驚恐，卻因為男人的話變得更加濃重。
「真是妖魔出世？」
「月穢惡鬼一出現，大日古佛就塌了。」
「怎麼辦？」
「緝魂司的那些人，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噓，小聲一點，你不要命了？！」
人人自危。
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人，只能從一條條混亂消息中，拼湊出自己以為的真相。
大日古佛崩毀。
九殺星輔星隕落。
醉月舫死了幾十名高手。
月穢大鬼仍在城中，每天都要吃上幾百個人！！
不管哪一條消息，都足以讓普通人徹夜難眠。
長安城表面上的歌舞昇平，終於被撕開一道口子，而恐慌正從那道口子裡湧出來……
「他們在搶佛像？」
徐飛停下腳步，滿臉愕然地看向街道旁邊。
那裡原本是一間不大的香火鋪。
平日裡專門出售香燭、紙錢、佛珠、木魚，以及各種神佛塑像。
鋪子生意原本只能算一般。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香火鋪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里三層，外三層。
人群瘋狂向鋪子裡擁擠，門檻都被踩斷了。
「我要一尊大日古佛的雕像！」
「給我！」
「我先來的！」
「掌柜，五十兩銀子，最大的那尊佛像給我！」
「五十兩算什麼？我出一百兩！」
「讓開！」
「誰敢跟我搶，我殺了他！」
原本只能賣幾兩銀子的木雕神像，價格瞬間翻了十倍以上，甚至有人出到百倍的價格！！
人們揮舞銀票。
有人把身上的首飾全都摘下來，拍在櫃檯上。
有人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著老闆。
掌柜站在櫃檯後面。
一張老臉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別急！」
「諸位請看。」
「這些都是城隍廟高僧開光的大日古佛像！」
「平日供奉，可保家宅平安。」
「妖魔來襲之時，更能釋放大日金光，庇佑全家……」
開光？
當然沒有。
這些佛像全是城外小作坊雕出來的。
雕工粗糙。
木頭也只是普通木頭。
有些佛像背面的木屑都沒刮乾淨。
所謂金身，只是在表面塗了一層薄薄的金漆。
可現在誰會在乎？
城隍廟的大日古佛倒了。
妖魔即將出世。
仿佛只有趕緊請一尊古佛回家，才能保護自己的家人不受侵害。
掌柜說得越神，人們搶得越凶。
貨架上的佛像很快被一掃而空。
銅鑄的，木雕的，泥塑的，金漆的……
不管大小，不論真假，只要看上去像大日古佛，就有人願意出錢。
最後。
連一尊還沒有雕完的佛像，也被人用十兩銀子搶走！！
那尊佛像只有上半身。
沒有雙手。
五官也只雕了一半。
買到它的人卻如獲至寶，脫下外衣把佛像裹住，死死抱在懷裡，生怕別人來搶。
「瘋了。」
「城隍廟裡的真佛像都塌了。」
「他們卻來搶這些假的？」
徐飛看著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一時間目瞪口呆。
「他們搶的不是佛像。」
楊鋒站在人群邊緣。
他目光掃過那些粗製濫造的神像，淡淡說出幾個字：「而是安心。」
安心？？
妖魔即將出世。
花錢買一個安心，無論有沒有效果。
「只要抱著一尊佛。」
「他們就覺得自己比別人安全。」
「至於佛是真是假，不重要。」
「大日古佛能不能庇護他們，也不重要。」
徐飛回頭看了一眼。
香火鋪里的佛像已經徹底賣光。
掌柜眼珠一轉。
竟然把牆上用來當裝飾的幾幅大日古佛畫像也取了下來。
「一百兩一張！」
「古佛親自開光！」
「最後三張！」
人群再次沸騰。
「我要！」
「賣給我！」
「這張是我的！」
眨眼之間。
三幅普通畫卷，也被人高價搶走。
掌柜捧著銀票，笑得嘴都合不攏。
鋪子後方。
幾名夥計已經拿出紙筆，臨時繪製新的大日古佛。
只要金漆一塗。
香爐里熏一熏。
再告訴客人這是高僧開光之物。
無論多少都不夠賣。
另外。
不只是佛像，各種符籙也被搶購一空。
魔長安的大街小巷。
挨家挨戶，都開始在門窗上張貼符紙。
硃砂符，黃紙符，鎮妖符，退魔符，城隍護宅符……
有些家境富裕的人，甚至把整座宅院都貼滿了。
大門上貼。
窗戶上貼。
房樑上貼。
水井邊貼。
雞窩、狗舍、茅房，全都貼著符紙。
仿佛數量越多，庇護就越強。
楊鋒卻只看一眼便知道。
這些符紙絕大多數沒有特殊力量，甚至連最基本的詛咒與偽人都擋不住。
它們只是普通黃紙，然後用紅色顏料畫了幾筆。
有些人根本不懂符籙，連畫出的符文都是錯的，各種圖案亂七八糟。
成本？
根本沒什麼成本！！
只需要把城隍廟求來的符照貓畫虎，一口氣抄出幾百張。
他們拿到街上，就敢說是祖傳鎮妖神符，轉手便能賣出十兩銀子！！
「這是大日古佛親自賜下的符！」
「貼在門上，任何妖魔都進不來！！」
賣符的方士站在一張木桌後面，吹得天花亂墜。
「我要！！」
「給我十張。」
一群百姓瘋狂掏錢。
沒人發現。
那方士身後的學徒還在奮筆疾書。
畫一張。
賣一張。
永遠都是最後二十張。
「這不是騙人麼？」
「這些符一點力量都沒有。」
徐飛看得眉頭緊鎖。
那個所謂的月穢大鬼，就在自己的身邊。
楊鋒可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每天都要吃下幾百個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