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海】——穢河。
嘩啦啦!
漆黑的河水奔流不息。
放眼望去,整條穢河仿佛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
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在浪花中浮現。
它們發出無聲的哀嚎,剛想爬出水面,便被更加猛烈的黑色浪潮重新捲入河底。
河流兩岸。
數之不盡的餓鬼匍匐在灰黑色的泥土上。
它們形似枯屍,腹部卻膨脹得如同懷胎十月,脖頸細長,口中長滿密密麻麻的尖牙。
等待!
所有餓鬼都在等待新的食物被投入穢河。
河流中央。
楊鋒盤膝而坐。
他的上半身裸露在外,腰部以下完全浸泡在漆黑的河水之中。
滔滔穢河不斷沖刷著他的身體。
呼…
吸…
他的呼吸極為緩慢。
每一次吸氣,穢河上空的黑霧都會朝他匯聚。
每一次呼氣,體內尚未消化的雜質也會被一點點排出。
楊鋒沒有急著煉化戰利品。
他只是靜靜地盤坐在穢河中,任由河水一次次沖刷自己的肉身與靈魂,將狀態調整至巔峰。
轟隆隆…
沉悶的雷聲從灰黑色的天空中傳來。
烏雲深處,九道金色光芒不斷碰撞。
仔細看去。
那赫然是九條金龍,龐大的龍軀皆由金色氣運凝聚而成,充滿了不甘與怨恨的執念。
【小蝦米】
九條金龍互相纏繞。
最終匯聚成一座遮蔽天穹的九龍帝皇法相。
小蝦米殘破的靈魂仍在不斷積蓄力量,甚至想要在穢河中重生?
「我是天命帝星。」
「我不會死,不會死,不會死…」
小蝦米蜷縮在九龍中央。
他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口中不斷重複著相同的話。
「我應該重建魔都長安,登臨諸天!」
「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
「我還有機會重生!」
小蝦米的咆哮震動穢河。
九條金龍同時仰天怒吼。
吼吼吼吼吼!
龍吟交織。
金色氣運化作驚濤駭浪,從穢河上游傾瀉而下,沖向河岸邊的某座寺廟。
【地藏古寺】
古老的寺廟矗立在灰霧深處。
牆壁斑駁。
朱紅色大門緊閉。
屋檐下懸掛著一盞盞熄滅的油燈。
沒有僧人。
沒有誦經聲。
更沒有所謂的佛光。
寺廟周圍只有數不清的餓鬼。
它們趴在台階上,伸長枯瘦的脖頸,貪婪地嗅著佛堂中散發出的氣息。
咚!
悠遠的鐘聲從古寺深處響起。
地藏古寺微微震顫,緊閉的朱紅色大門無聲開啟。
順著敞開的大門望去。
佛堂中央,供奉著一尊巨大的塑像。
祂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籠罩在永遠無法撥開的灰霧中。
【穢嬰】
它竟然坐在了佛堂的供桌之上!
肉嘟嘟的小身體盤坐在供桌上,兩隻白胖的小手分別放在膝蓋上,看上去竟頗為神聖?
叮…
指尖相觸的一瞬間,一道清脆的鳴響在穢河上空迴蕩。
轟隆隆!
腳下奔流不息的穢河驟然停頓。
整條河流開始逆流!
無窮無盡的黑色河水違背地勢,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巨大水牆,朝九龍帝皇法相席捲而去。
黑浪之中。
無數餓鬼伸出手臂。
它們抓住金色氣運,張開嘴巴瘋狂撕咬。
每一口落下,都會從金色氣運中撕下一塊,墜入穢河之中。
但是。
九條金龍的力量何等恐怖?
僅僅一次擺尾,數千頭餓鬼便被轟成碎片!
「滾開!」
「朕乃天命帝皇!」
「豈能被爾等螻蟻吞食?」
小蝦米怒吼,九條金龍在穢河之中穿梭。
然而。
那些被轟碎的餓鬼並未真正死亡。
它們重新落入穢河,幾個呼吸後便再次從黑水中爬了出來。
嘩啦啦!
更加粗大的鎖鏈從穢河底部飛出。
拘魂鎖鏈纏繞住九條金龍的脖頸與腰部。
金光炸裂。
一根根拘魂鎖鏈被拉得筆直,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穢河深處。
兩道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出。
【牛頭】
【馬面】
龐大的身影宛如實質。
牛頭雙足踏入穢河,手臂抓住鎖鏈,漆黑的肌肉高高隆起。
馬面站在另一側,脖頸後的鬃毛如同黑色火焰般燃燒,雙臂同樣用力拉扯著鎖鏈。
嘩啦啦!
九條金龍被一點點拖向穢河,身上的金光接連爆碎。
「孽龍。」
「去。」
楊鋒平靜地說道。
咔嚓!
穢河上空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一隻覆蓋著黑紅色龍鱗的利爪從裂縫中伸出。
擁有真龍位格的孽龍從虛海深處降臨,三十三節龍脊迸發出寂滅雷光,直接張開深淵巨口撲了上去。
轟轟轟!
孽龍一頭撞碎九龍帝皇法相。
撕咬。
吞食。
碾碎。
孽龍殘忍而暴戾,從絕對黑暗的污穢中誕生。
它變強的方法只有一個。
【吃】
孽龍撕咬著九條金龍,硬生生將它們拽入穢河,拖到古寺附近的岸邊。
「不足為懼。」
楊鋒依舊面無表情。
小蝦米的殘魂落入這裡,根本沒有半點反抗的機會,只剩下被吞噬的份。
咚!
地藏古寺深處,突然傳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是某種龐然大物撞擊封印的聲音,讓整座地藏古寺劇烈搖晃。
屋檐上的瓦片不斷掉落。
一盞盞燃燒著黑色鬼焰的油燈接連熄滅。
佛堂下方。
那顆被封印的魔佛血珠突然膨脹數倍。
血珠內部。
六條粗壯的手臂不斷撞擊封印,似乎想要從穢河之中重生?
「六臂魔佛。」
「終於忍不住了麼?」
楊鋒看向不斷崩塌的古寺,似乎早有預料。
如今。
小蝦米的殘魂復甦。
九龍帝皇氣運在穢河中攪動。
六臂魔佛顯然也感知到了機會,想要趁機脫困重生。
咔嚓!
地藏古寺下方徹底崩裂。
六臂魔佛撐破封印,念誦著經文站起身來。
「信我者,往生極樂。」
「拜我者,得償所願。」
它全身充滿魔氣,六隻手臂分別握著代表「六欲」的法器。
經幡展開。
遮蔽天空。
六臂魔佛低下頭,看向遠處的楊鋒,又看向正在與孽龍廝殺的小蝦米。
「絕佳的苦海之舟!」
「還有一條真正獲得位格的孽龍。」
「若能奪取這一切…」
「本尊不僅可以復生,還能徹底擺脫魔都長安的束縛!」
六臂魔佛發出宏大的聲音。
佛音與魔音彼此交疊。
穢河兩岸,大量餓鬼受到聲音蠱惑,竟然停下爭搶食物的動作,逐漸被轉化成六臂魔佛的信徒。
「嗯?」
那些餓鬼剛剛跪下,供桌上的穢嬰便不滿地皺起眉頭。
它抬起肥嘟嘟的小手。
啪。
一巴掌拍在供桌上。
地藏古寺的鐘聲驟然響起。
咚的一聲鐘響。
所有跪拜的餓鬼渾身一顫,像是從幻覺中驚醒。
它們的眼眸中重新浮現出飢餓,越來越多的餓鬼張開嘴巴,想要將眼前這尊魔佛吃掉!
「區區餓鬼,也敢褻瀆神佛?」
六臂魔佛臉色一沉。
它額頭上的豎瞳微微張開,射出一道灼目的佛光。
佛光穿過魔氣,瞬間讓大量餓鬼灰飛煙滅,化作點點灰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小蝦米與六臂魔佛正在作亂。
楊鋒手中的漆黑木盒又開始劇烈震動起來。
【極道兵胚】
咚!
木盒發出心跳聲。
九條暗金鎖鏈從盒中鑽出,刺向楊鋒的身體。
嘩啦啦!
冰冷的金屬爬過皮膚,鎖定楊鋒的肉身與精神。
它不願只成為一把刀。
它也不願只變成一套甲冑。
它想要知道。
楊鋒在最危急的時刻,會作出怎樣的選擇。
這是一道枷鎖。
也是一場試煉。
極道兵胚想要親眼見證,即將成為自己「主人」的人,究竟會走出一條怎樣的道路!
「原來如此。」
「你就在這裡好好看著吧。」
楊鋒巍然不動,冥河鬼袍從河水深處升起,漆黑的長袍獵獵作響。
無窮無盡的穢河隨之掀起萬丈巨浪。
「來吧。」
「全都一起來吧。」
六臂魔佛先是一愣。
左側佛面露出悲憫微笑。
右側魔面則發出瘋狂大笑。
「愚蠢!」
「若在現實之中,本尊還要受到月亮城與規則的限制。」
「可這裡是你的意識海!」
「沒有外界規則壓制!」
「你拿什麼和我爭鬥??」
六臂魔佛的笑聲越來越大。
「只要在這裡吞掉你的靈魂。」
「奪走你的肉身。」
「本尊便能取代你,成為猛鬼街的主人!」
「月穢大鬼!」
「你的一切,終將成為本尊復生的祭品!」
祭品??
楊鋒只是微微抬起頭,眼神中仍舊滿是冷漠。
「原來你知道……」
「這裡是我的意識海。」
那端坐在古老寺廟中的穢嬰,卻突然站了起來,嘴裡喃喃說著什麼。
「汝等今者,欲得何物?」
穢河兩岸。
所有詭異同時抬起頭。
無論生前多麼強大,此刻都只剩下最原始的飢餓。
一張張破碎嘴巴同時張開,聲音層層疊疊。
「我等甚飢!」
「我等甚飢!!」
浩瀚回應震動地獄。
飢餓!!
它們想要吃的,是人們的污濁罪孽。
眾生不願承受、不能承受的污穢,全都裝進自己的肚子。
它們永遠吃不飽。
因為世間污穢永遠不會消失。
楊鋒望著眼前這一幕,終於明白穢河為什麼會存在。
穢河是地獄。
更也是容納污穢之處。
那些無法消滅的殘穢,需要有人來吃。
那些無法承受的詛咒,需要有人鎮壓。
那些死亡後仍然糾纏世界的惡念,也需要一個最後的歸宿。
地藏古寺廢墟中。
穢嬰與楊鋒同時說出一段話。
一大一小兩道聲音,在地獄中響起。
「我不入地獄。」
「誰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