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蓮盛放。
業火焚天。
整個意識世界都被那片黑紅色的火光籠罩。
六臂魔佛發出震動穢河的咆哮。
它那數百米高的佛魔神軀，已經被濁蓮業火徹底包裹。
左側佛軀金光璀璨，右側魔軀黑氣滔天。
曾經相互對立的兩股力量，此刻瘋狂融合，共同抵抗著濁蓮業火的灼燒。
「佛法無邊！」
「魔道無量！」
六條手臂同時抬起。
其中一隻手托起蒼白佛經。
一段段金色經文沖天而起，在六臂魔佛周圍凝聚成一座佛國。
佛國之中。
無數信徒盤膝誦經。
有人敲擊木魚。
有人轉動經筒。
有人跪在金色蓮台前，獻上自己的鮮血、骨骼與靈魂。
另一隻手中的魔經也在顫動。
漆黑的書頁嘩啦啦地翻開，成千上萬種欲望從經書中飛出。
長生。
權力。
美色。
財富。
復仇。
永不背叛的愛情。
無所不能的力量。
眾生最隱秘、最卑劣、最瘋狂的願望，化作一頭頭漆黑魔影，趴在六臂魔佛身上，朝濁世黑蓮尖叫嘶吼。
「本尊是佛！」
「本尊也是魔！」
「佛魔一體，萬法不滅！」
「業火給我散，給我散，給我散！！」
六臂魔佛瘋狂催動信仰之力。
殘破的佛軀迅速癒合，炸裂的魔臂重新生長，準備作最後的殊死一搏。
業力更旺了！
佛國中的誦經聲越響，纏繞在六臂魔佛身上的業火便燃燒得越旺。
轟！
六臂魔佛左側肩膀驟然炸裂。
一張布滿皺紋的蒼老面孔，從破碎的血肉中擠了出來。
那是一名信奉城隍廟數十年的老人。
饑荒降臨時。
他將家中最後一袋糧食供奉給神佛，祈求神明救活自己病重的孫子。
佛像沒有回應。
孫子死在他的懷中。
老人仍然沒有怨恨神佛。
他只覺得自己不夠虔誠，前世罪孽太重，所以今生才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臨死前。
他將自己的屍體獻給城隍廟，被煉成了一盞長明燈。
火焰燃燒多年。
照亮神像，也燒盡了他最後一縷殘魂。
「為什麼…」
「我已經獻出了一切…」
「為什麼我的孫子還是死了？」
「世尊。」
「你真的聽見過我的祈求麼？」
老人的面孔鑲嵌在六臂魔佛肩頭，流下兩行黑色血淚。
六臂魔佛神情猙獰。
它抬起另一隻手，想要碾碎肩膀上的老人面孔。
手掌剛剛落下。
掌心卻也裂開了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女子生前曾是城隍廟選中的女侍。
她被剝奪姓名。
不能哭泣。
不能憤怒。
不能產生欲望。
每天只能跪坐在佛殿中，為神明誦經祈禱。
她活了四十三年。
從十三歲進入佛殿，一直到五十六歲死亡，再也沒有踏出過廟門一步。
「我想回家。」
「我已經記不起母親的模樣了。」
「我也記不起自己的名字…」
「我到底是誰？」
女子的面孔喃喃低語。
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已經忘記，只懂得念誦佛號。
「不准說！」
六臂魔佛怒吼。
另一條手臂上，卻接連浮現出更多面孔。
傾家蕩產購買佛像，最終餓死在街頭的百姓。
因交不起香火錢，反而被城隍方士詛咒、奪走魂魄的商販。
越來越多的面孔從六臂魔佛體內鑽出。
他們哭泣。
他們質問。
他們咒罵。
那些聲音匯聚成海嘯，撕碎佛國中的虛假梵音。
「閉嘴！」
「全都閉嘴！」
六臂魔佛用六隻手掌瘋狂撕扯自己的身體。
它扯下一塊塊長滿人臉的血肉，丟進黑紅色業火之中。
可那些人臉剛剛被燒成灰燼，便會順著因果絲線再次回到它的體內。
業力尚未消除。
業果自然不會消失。
神靈接納了眾生的跪拜，也接下了眾生的因果。
享受供奉時，它高高在上。
承擔苦難時，它便無法置身事外。
「本尊沒有錯！」
「本尊給過他們希望！」
「沒有本尊，他們連跪拜的對象都沒有！」
六臂魔佛的聲音越來越瘋狂。
它右側的魔面率先支撐不住。
黑紅色濁蓮業火從魔眼中噴涌而出。
眼球迅速焦黑，血肉化作飛灰，半張魔臉在悽厲的慘叫聲中崩塌。
緊接著。
火焰沿著脖頸向下蔓延。
魔角斷裂，獠牙熔化，漆黑的魔軀失去形體，變成一團被烈焰包裹的污濁信仰。
左側佛面仍在掙扎。
金色佛光籠罩全身，努力維持著慈悲的微笑，口中不斷誦念經文。
「眾生皆苦。」
「此乃命數。」
「今生受難，來世得福。」
「信我者，可登彼岸…」
這張虛偽的佛面，支撐的時間竟然比魔面更久！
「彼岸在哪裡？」
「你自己去過麼？」
楊鋒站在穢河中央，平靜地注視著它。
「老人獻上全部糧食，依舊沒能救活孫子。」
「侍女誦經四十三年，直到死亡也沒能走出佛殿。」
「士兵守護長安，死後連屍體都要被煉成傀儡。」
「你口中的彼岸，他們有誰見過？」
楊鋒的話字字誅心，戳破了虛偽之佛的面具。
他的每一個字，都精準擊破六臂魔佛的虛妄，讓業火燃燒得越來越旺。
「你從未踏上過彼岸。」
「你也無法幫助任何人踏上所謂的極樂淨土。」
「那裡只有虛假的承諾。」
「那裡只有一尊虛假的佛像。」
轟！
濁蓮業火瞬間暴漲。
六臂魔佛左側的金色佛面，再也無法維持慈悲的神情。
眉心豎瞳隨之熔化。
一滴滴燃燒的金色液體順著臉頰滑落，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焦痕。
「眾生愚昧！」
「他們需要神明！」
「他們需要一個替自己選擇人生的存在！」
「本尊給了他們想要的一切！」
「啊啊啊啊！」
六臂魔佛痛苦地咆哮著。
楊鋒緩緩抬起右手，濁世黑蓮隨之旋轉。
一片漆黑的蓮瓣從百米高的花體上飄落，緩緩划過穢河上空。
蓮瓣輕飄飄地落在六臂魔佛眉心。
一朵細小的火苗鑽入它的眉心，沿著體內的因果絲線，瞬間蔓延到每一張信徒面孔。
所有痛苦的記憶在同一時刻爆發。
它看見了。
它終於親眼看見，魔都長安的百姓究竟經歷過什麼。
不再以神靈俯視眾生的視角觀察。
它成為了每一個受苦的人。
它變成那名失去孫子的老人。
親手獻出最後一袋糧食後，抱著身體逐漸冰冷的孩子，在佛像面前絕望地哭泣。
它變成被關押四十三年的聖女。
日復一日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連抬頭望一眼天空都被視作褻瀆。
它變成守城的士兵。
被妖物撕碎身體，又被同伴拖回煉屍爐，靈魂封進腐爛的屍體，永遠無法安息。
它變成魔窟里的祭品。
眼睜睜看著毒蟲鑽進自己的嘴巴、鼻孔與眼睛，吞食內臟。
無窮無盡的痛苦，在一瞬間全部灌入六臂魔佛的意識。
它那漫長的生命中，被硬生生塞入億萬段短暫而絕望的人生。
「啊啊啊啊啊！」
六臂魔佛仰天慘叫，龐大的神軀寸寸崩裂。
六條手臂接連化作飛灰。
佛經與魔經在業火中同時燃燒。
書頁上的所有文字都脫離紙面，化作一張張痛苦的面孔，圍繞著它不斷旋轉。
金色佛光黯淡。
漆黑魔氣消散。
直到盡數化作灰燼。
這時。
濁世黑蓮的一片花瓣緩緩張開。
花瓣內部。
一座由黑紅色火焰組成的蓮形牢獄浮現出來。
六臂魔佛的灰燼受到牽引，頓時被封入黑蓮之中。
「業力未盡。」
「你還不能死！」
蓮瓣閉合。
黑色花瓣表面逐漸浮現出一尊六臂魔佛的細小浮雕。
浮雕神情痛苦。
六條手臂瘋狂掙扎。
六臂魔佛的灰燼，竟然重獲新生？
每當它的虛影即將被業火燒盡，蓮瓣中的願力便會重新凝聚出形體，讓它再一次感受億萬信徒的痛苦。
焚燒。
重塑。
繼續焚燒。
只要業力仍在，這場清算便沒有終點。
六臂魔佛在漫長歲月中積累的所有信仰，都將成為維持刑罰的燃料。
直到…
它化作一枚濁世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