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皆苦。」
楊鋒承受著餓鬼們的撕咬。
黑紅色業火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將那張冷峻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濁世黑蓮盛開。
一片片漆黑的蓮瓣托舉著穢嬰,懸浮在灰黑色河流之上。
轟轟轟轟!
黑色烈焰熊熊燃燒。
業火順著蓮花根須鑽入整條穢河。
每一縷火苗中,都蘊含著無法計算的罪業與因果。
咕嚕。
咕嚕嚕嚕…
河面不斷鼓起巨大的黑色氣泡。
氣泡破裂時,一張張痛苦的面孔隨之浮現。
無數殘缺的記憶順著穢河湧來。
它們沒有完整的名字,甚至沒有清晰的記憶。
時間太過久遠。
那些惡鬼只剩下死亡那一刻最強烈的情感。
痛苦。
絕望。
恐懼。
憎恨。
還有對整個世界的怨毒。
濁世黑蓮的根須不斷深入,埋藏在穢河底部的殘魂紛紛甦醒。
千道聲音。
萬道聲音。
百萬道聲音。
它們匯聚在一起,化作一場足以撕裂靈魂的哀號。
世間的諸般不公。
所有無處安放的怨恨,全都順著濁世黑蓮的根須,湧向花蕊中央。
「咿呀呀呀!」
業火焚身!
穢嬰不由得慘叫起來,肥嘟嘟的臉頰迅速凹陷。
白嫩的皮膚失去光澤,浮現出大片灰黑色屍斑,蓮藕般白胖的四肢也迅速變得細小乾癟。
稚嫩的哭聲迴蕩在意識海中。
那啼哭聲化作毀滅的音浪,幾乎要將周圍的一切碾成齏粉。
另一邊。
楊鋒的靈魂同時遭到重創。
穢嬰承受的痛苦,會完整地傳遞給楊鋒。
「恨麼?」
「怨麼?」
楊鋒與穢嬰同時睜開眼眸。
他們望著穢河裡的惡鬼,同時喃喃自語。
沒有回答!
穢河中的殘魂早已失去理智。
它們早已變成仇恨的載體,成為殘留的污穢。
無法消散。
無法化解。
只能不斷沉澱,滋生出更多詭異,將這份怨氣與憎恨發泄到其他人身上…
「你們找不到仇人。」
「你們也等不到所謂的公平。」
「既然這些怨恨已經無處可去…」
穢嬰緩緩抬起手臂。
一根黑色蓮根從穢河深處伸出,纏繞在它的手腕上。
根須尖端刺穿皮膚。
鮮血順著蓮根緩緩流向濁世黑蓮,滴落在周圍的餓鬼面前。
「那就。」
「由我來承受吧!」
轟轟轟!
濁世黑蓮猛然旋轉。
黑紅色業火再次暴漲。
更多根須穿透河床,連接到穢河盡頭。
無數殘缺的魂魄受到牽引。
它們積攢的恐懼、憎恨、悔恨與痛苦,紛紛湧入黑蓮。
穢嬰的身體被壓彎,仿佛有一座看不見的山嶽,幾乎要將它碾成肉泥。
仇恨比山嶽更重!
怨恨比大海更深!
一縷殘魂的怨恨微不足道。
百萬殘魂匯聚在一起,卻足以壓垮任何生命的意識。
噗!
穢嬰噴出一口鮮血。
它的身體被燒得千瘡百孔,枯瘦得只剩下一層焦黑的皮膚,氣息也變得若有若無。
「還要多久?」
「我需要多久,才能化解眾生之苦?」
「我需要多久,才能燃盡這無窮無盡的怨恨與罪孽?」
楊鋒身處燃燒的穢河之中,不由得向餓鬼們發問。
穢河中的罪孽,多久才能洗淨?
地獄多久才能變空?
你們的仇恨,多久才能燃盡?
沒有回答。
業火燃燒得越來越旺。
埋藏在河底的污穢也變得越發洶湧。
仿佛整條穢河之下,還連接著一個更加浩瀚的黑暗世界。
善與惡。
愛與恨。
因果環環相扣,糾纏不清。
只要還有生命存在,痛苦便不會終止。
只要還有欲望存在,罪孽便會繼續滋生。
咚!
地藏古寺中傳來一聲鐘鳴。
這一聲鐘鳴無比遙遠,仿佛來自時間盡頭。
那聲音像是一道跨越無數輪迴的大宏願,終於給予了回應。
答案只有兩個字。
【永遠】
楊鋒明白了。
地獄永世不空。
穢河永不枯竭。
只要世間仍有眾生,地獄便會不斷迎來新的罪鬼。
只要愛恨仍在糾纏,業力與罪孽便會源源不斷地誕生。
地藏菩薩發下大宏願。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這個宏願從立下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註定永遠無法完成。
縱然今日渡盡所有亡魂,明日仍會有人死亡。
縱然今日洗清一切罪孽,明日仍會有新的仇恨誕生。
終點從未存在。
希望也從來不在終點。
真正重要的,是始終有人行走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
楊鋒低下頭。
濁世黑蓮已經枯萎大半。
穢嬰也失去了呼吸。
它蜷縮在焦黑的花蕊中,像一具早已死亡多時的嬰兒屍體。
「永遠。」
「地獄永世不空。」
「地藏永世無法成佛。」
當你知道這個結果後,便會放棄麼?
當你知道要面對如此恐怖的結局後,便會選擇退縮麼?
永遠。
多麼恐怖的一個詞。
沒有結束的那一天,也沒有燃盡的那一日。
穢嬰若是繼續坐在黑蓮之上,便要永永遠遠地承受業火焚身之痛。
一千年。
一萬年。
直到時間與世界全部走向終結。
無窮無盡。
永不停歇。
「即便知道這個結局。」
「仍舊義無反顧地墜入地獄。」
「即便永世無法成佛,也要渡盡穢河中的餓鬼…」
楊鋒喃喃自語。
他似乎明白了《地藏本願經》的精髓。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而是如赴死般的決然。
這時。
近乎被燒成焦炭的穢嬰,掙扎著坐了起來。
它的動作極為緩慢。
只是坐在黑蓮之上,便幾乎耗盡了全部力氣。
「呼…」
一口渾濁的氣息從肺部排出。
「吸…」
業火順著它的七竅鑽入身體,焚燒著嬌嫩身軀的每一寸血肉。
呼…吸…
呼…吸…
那具幾乎徹底枯萎的身體,竟然重新有了生命氣息。
穢嬰開始適應業火焚身。
一寸寸枯竭的靈魂,反而在業火中受到某種力量的滋養。
純黑至暗的黑蓮業火,竟然開始澆灌這朵即將死亡的花。
「你們餓了麼?」
穢嬰緩緩開口。
一根布滿尖刺的荊棘,從黑蓮根須中鑽出。
荊棘纏住穢嬰的腳踝,鋒利的尖刺刺破皮膚,鮮艷欲滴的血液隨之流出。
痛!
歇斯底里的痛。
這些荊棘與尖刺刺入穢嬰身體的同時,也像是扎進了楊鋒的靈魂!
更多荊棘從黑蓮中生長出來,順著腳踝向上蔓延。
小腿。
腰腹。
胸膛。
手臂。
脖頸。
黑色荊棘一圈圈纏繞著穢嬰,尖刺全部扎進它的身體。
鮮血順著荊棘表面的溝槽緩緩流淌,最終落入黑蓮根須,竟讓它的花瓣一朵朵重新綻放。
啪嗒。
一顆血珠從蓮瓣尖端滴落,墜入穢河。
周圍的餓鬼立刻發出瘋狂的嘶吼。
它們撲向血珠,互相撕咬爭搶,將血珠吞入腹中。
古有佛祖以肉飼鷹。
今有穢嬰以血飼鬼。
鮮血中蘊含著蓮生屍心的生命本源,也混雜著濁世黑蓮煉化後的業火之力。
餓鬼吞下血液後,空洞的眼神中竟然多出一絲微弱的靈光。
它們匍匐在地,卻不再互相吞食。
轟轟轟轟!
業火焚燒著它們的身體。
「啊啊啊啊!」
餓鬼們慘叫著,咆哮著,哀嚎著。
但是…
它們眼眸中的那一絲微弱靈光,卻流露出感激之色。
【渡化】
這些餓鬼竟然被業火渡化了!
給予。
穢嬰正在消耗自己的力量,反過來渡化無窮無盡的餓鬼。
生與死。
善與惡。
給予與索取。
楊鋒身處穢河,反而成為了那個大善人?
「我明白了。」
楊鋒感受著力量的流逝,眼中逐漸浮現出明悟。
力量從何而來?
特權從何而來?
規則從何而來?
沒有根基的力量,就如同一觸即散的浮萍之水。
沒有來源的特權,就如同一推即倒的無根之木。
「力量。」
「特權。」
「那不是一種獎勵。」
「若是肆無忌憚地揮霍與濫用,最後便會變成恐怖的懲罰。」
楊鋒與穢嬰緩緩閉上眼眸。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隔著浩蕩的穢河,同時開口。
【承擔】
【責任】
【因果】
楊鋒與穢嬰緩緩張開雙臂。
他們要容納穢河裡的污濁,渡化一頭頭猙獰的惡鬼。
「你們的痛苦與罪業。」
「你們的怨恨與惡念。」
「你們的飢餓,全部都交給我來承擔吧!!」
轟隆隆!
穢河徹底沸騰。
萬鬼咆哮。
恐怖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化作震盪整個意識海的回音。
「我等甚飢!」
「我等甚飢!」
一頭頭餓鬼撕開自己的胸膛。
污濁黏稠的殘穢與惡念,紛紛化作業火燃燒起來。
青鬼吐出腐蝕靈魂的毒霧。
赤鬼獻出狂暴的戰爭煞氣。
牛頭馬面則將拘魂鎖鏈插入穢河,將幽冥深處的陰氣源源不斷地抽取出來。
所有力量匯聚向穢嬰。
黑蓮瘋狂生長,荊棘藤蔓從花瓣下方鑽出,徹底將穢嬰包裹。
咚!
蓮生屍心隨之跳動。
整片意識海都跟隨著同一種節奏震盪。
【蛻變】
穢嬰的蛻變,似乎在這一刻開始了。
那看似枯萎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流血,但給人的感覺卻愈發凝實。
根基!!
所有力量有了根基。
穢嬰真正紮根在污濁的河流之中。
【地獄行者】
這份能力也不再是一種饋贈,而是變成了一種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