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
便利店裡的店員打了個哈欠。
他面前的電腦屏幕突然開始劇烈閃爍。
不只是電腦！
電視、手機、公交站牌、商場外牆的巨幅GG，全都陷入了某種異常狀態。
天黑了！
嗡嗡嗡嗡！
城市上空，黑暗向內塌陷。
一圈巨大的漣漪從天穹中央擴散開來。
雲層被捲走。
夜色被撕開。
一個無法丈量其邊界的黑洞，緩緩出現在所有建築上方。
月亮停在黑洞中央。
它的表面浮現出越來越多的細小裂紋，構成兩隻狹長的眼睛。
再往下。
那張橫貫月面的嘴巴，也一點點張開。
【獰笑之月】
它果然按時出現了！
十天的消化時間，讓它看上去更加猙獰可怖，也更加飢餓…
「抬頭…」
街道上有人發出聲音。
更多殘魂茫然地望向天空。
認知模糊的限制正在鬆動。
那些原本被隱藏的傷口，在蒼白的月光下逐漸顯露。
斷裂的脖頸。
空洞的胸腹。
失去血色的扭曲面孔。
整座城市繁華的外衣，正被一層層揭開。
嘀。
零點到來。
所有鐘錶同時停頓。
獰笑之月猛然俯衝。
它在眾人的視野中飛速擴大。
覆蓋雲層。
遮蔽高樓。
獰笑之月占滿整片天空。
它的嘴角一路裂向月輪兩側，巨口之內只有一個旋轉著的漆黑深淵。
轟轟轟轟轟！
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道路向遠方彎曲，城市邊緣的大樓一排排傾斜，整座城市仿佛要從原有世界中完整剝離。
吞噬！
猛鬼街。
數百萬殘魂。
城中倖存的千餘名輪迴者。
黑暗淹沒最後一盞燈光，將一切盡數吞噬。
人類APP上，血色文字依次浮現。
【已完成輪迴次數：4】
【第五次輪迴開始】
【本輪周期：九十日】
【參與城市：月亮城、天幕城、勇者城】
【月亮城正式顯現倒計時：六十日】
三座城市。
三套災難。
三個正在各自成長的世界。
天災戰爭——正式開啟。
——
——
【九州即將關閉伺服器】
【距離停服：十秒】
極陰島。
長明燈懸在殿梁之下，幽藍色火焰靜靜燃燒。
宮殿深處。
江離獨自坐在主座上，望著眼前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十，九，八…
他在這個遊戲裡度過了十六年光陰，最終卻只剩下這短短几秒。
江離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大殿。
腳下鋪著玄黑色玉磚，磚石之間鑲嵌著一條條細長銀紋，構成覆蓋整座逍遙宮的聚靈陣。
兩側立柱上盤繞著猙獰的鬼蛟。
主座後方，懸著一面已經有些褪色的公會旗幟。
可惜啊。
當年的極陰島，是九州北海最頂級的公會領地之一。
島下埋藏著一條完整的陰脈。
靈田受到陰脈滋養，可以種植各種珍貴藥材。
附近海域中會刷新高等級妖獸。
成員們可以在領地附近打怪升級，還能獲取許多珍貴材料。
「還記得那一戰。」
江離記得，爭奪公會領地的那一夜，足足有七個大公會參戰！
【烽火】作為團戰指揮，在語音里喊得嗓子都啞了。
【老貓】把庫存里的高級丹藥一瓶瓶往外分。
【九兒】作為奶媽，在戰場上連續施法，耗空了全部靈力…
後來。
他們贏了。
凌晨四點二十七分。
極陰島歸屬變更，公會頻道里刷滿了歡呼。
為了一個遊戲領地，有人喜極而泣，有人激動得差點把鍵盤拍壞。
「唉。」
江離緩緩靠向椅背。
視野右側，好友列表靜靜展開。
青衫。
烽火。
老貓。
九兒。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全都變成了灰色。
【公會成員：四百七十三人】
【當前在線：一人】
江離盯著最後那個數字，輕輕笑了一聲。
「只剩我了。」
「大家都離開遊戲，和現實對線去了吧…」
大家偶爾還會在群里說話。
九兒會發孩子的照片，老貓則會吐槽工作，青衫與烽火倒是經常討論股價與金價的走勢。
「哪天有空，都回來極陰島看看啊。」
「我在島上等你們。」
江離每次都盼著大家能上遊戲看一看，哪怕只是在公會領地里逛一逛。
「好啊。」
「哪天有空了，大家一起去遊戲裡團建。」
群里的兄弟答應得很爽快，但這場約定終究沒能定下一個明確的日期。
七，六，五。
殿內站著數十名NPC。
侍女。
執事。
守衛。
還有公會通過歷年活動、任務與抽獎獲得的特殊角色。
他們排列整齊，等待島主發出指令。
自動巡邏。
自動清掃。
自動打理藥田。
自動煉製丹藥。
一鍵掃蕩附近妖獸。
遊戲即將關服，也不需要他們繼續工作了。
江離命令他們待在宮殿裡，看上去也算熱熱鬧鬧的，不至於讓自己像個「空巢老人」。
「辛苦你們了。」
江離輕聲說道。
這些NPC幫他幹了十幾年的活，確實辛苦了。
「今天，也是充滿希望的一天。」
主座左側。
凝霜仙子身穿月白色宮裙，說著屬於她的台詞。
「看到您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主座右側也傳來聲音。
絳月仙子抱著一柄赤色長劍，裙擺上繡著細密的金紋，再次重複那句已經陪伴江離多年的台詞。
她負責極陰島的戰鬥事務，江離攢了許久的活動積分，才將這位右護法兌換出來。
三。
二。
一。
「行了。」
「都散場了。」
「我也該回去了。」
江離最後看了一眼好友列表，緩緩閉上雙眼。
他抬起右手伸向額頭，準備等系統強制退出後，摘下那頂戴了多年的遊戲頭盔。
【感謝您對九州的陪伴與支持】
【伺服器關閉】
字跡熄滅。
大殿陷入寂靜。
江離的手指碰到額頭，觸感有些奇怪。
皮膚。
頭髮。
還有一枚冰涼的玉質發冠。
他摸索了兩下，沒有摸到頭盔邊緣，沒有熟悉的卡扣，更沒有位於耳側的緊急斷開按鈕。
「嗯？」
江離睜開眼睛。
極陰島依舊在眼前，長明燈還亮著，殿門外的白色霧氣緩緩飄過台階。
那面【極陰島】公會旗幟，被一陣微風掀起邊角。
「還沒被踢下線？」
「伺服器延遲？」
他習慣性地抬起左手，想要呼出遊戲菜單。
往常只需這個動作，半透明面板就會出現在眼前。
【背包】
【角色】
【好友】
【設置】
【退出遊戲】
可現在，那塊半透明的系統面板竟然消失了？
江離又試了兩遍，甚至低聲說出語音指令。
「退出遊戲。」
毫無反應！
他無法退出遊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