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九月回頭。
一身筆挺軍裝,器宇軒昂的秦世驍,就這麼笑意盈盈站在院子門口。
隔著人群望向她的眼神,似夏日林蔭下潺潺流動的溪水,蜿蜒流轉一直流到她心底,讓人難以忽視。
秦母從灶房出來,看見兒子身影愣了一下,小跑兩步上前,抓住兒子的胳膊,緊張無比。
她聲音顫抖:「你....你咋這個時候回來了?不會....不會......」
兒子離開不過幾個月,怎麼突然又回來了,不會.....又犯了啥錯吧?
秦世驍拍拍母親的手:「媽,我回老家,是因為來這邊有工作,聽說小敏考上大學,就特地回來一趟!」
秦母鬆了口氣,反應過來,急忙把兒子拉到凌九月身邊。
「老三,你妹妹....你妹妹可多虧了你媳婦啊,要不是....要不是九月,我們家小敏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被人冒名頂替這事!」
秦世驍扶著母親,看凌九月的眼神深情而感激。
「媽,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小敏,對不起,遇上這麼大的事,我這個當哥哥的,居然沒幫上忙!
九月,謝謝你,一直為我家人.......」
凌九月臉有些發熱:「你說什麼呢,又不是外人!」
秦麗敏忍不住紅了眼眶:「三哥,不怪你,是....是秦麗君他們家太壞了!」
秦母點頭,拉著兒子和凌九月坐下:「快坐下,家裡不缺幹活的人,九月忙了這麼久,老三,你跟九月坐下一起吃飯!」
秦世驍回來了。
整個氣氛都變得不一樣了。
先前說酸話的人,這會兒全都變成對秦家人的誇讚。
「大娘,你這福氣越來越好咯,老大在鄉下掙錢,老二進城當了工人,老三是軍官,如今老四又是大學生,哎呀,你們家往後,可就是咱們秦家村獨一份了!」
「對對對,得虧當初沒娶那個蔡蘭芳,聽說現在被她媽嫁給一個傻子,現在人瘋瘋癲癲的,已經不正常了!」
「虧得她家當初為難咱們世驍,要不然啊,世驍也不能遇上九月這個好對象!」
村民們有羨慕有嫉妒有眼紅,這人和人,還真的不一樣了。
尤其是秦二嬸,是真真切切感覺到,大房跟他們家不一樣了。
她憋著心頭不悅,嗑著瓜子撇撇嘴:「你們一口一個老大老二老三的,不會是忘了,秦家還有個大閨女秦世瓊吧!」
秦世瓊這個名字一出,院裡一時安靜。
秦母臉色驟然變冷:「她二嬸,你是不是吃酒吃多了,糊塗了?」
秦二叔急忙過去,一巴掌扇秦二嬸臉上。
「你個嘴饞的賤貨,讓你不要喝酒不要喝酒,酒席還沒開始,你就想把自己給喝醉了!」
秦二嬸捂著臉,張嘴還想繼續罵,對上秦母、秦世驍冰冷至極的眼神,嚇得一個哆嗦不敢吭聲了。
凌九月看著這一幕,直覺秦家人跟這位她沒聽說過的大姑子之間,只怕有什麼不好說的恩怨。
不過這是秦家人的事,他們不願提及,她自然也不會去追問。
秦麗敏抓住凌九月的手:「三嫂,我...我還有個大姐?」
凌九月一愣,秦家大姐,到底做了什麼事,讓家裡人提都不提,年齡最小的秦麗敏,都不知道有這個姐姐的存在。
「那是我大閨女,是我跟老頭子第一個孩子!」
宴席散去,秦母拉著凌九月的手,絮絮叨叨說起了關於大閨女的事。
「鄉下人都嫌棄女兒,我那時候也想要個兒子,九月,不是大娘重男輕女,是鄉下地方,家裡沒兒子,難啊!
田裡放的水,山上砍的柴,田邊地角,幹啥都得搶,那時候的風氣不好啊,鄉下人不講理,比誰都霸道。
我心裡盼著個兒子,生的是個閨女,雖說有些失望,還是盡全力對她好,因為,我....我不想讓我女兒這個大姐,重複像我一樣的大姐命。
從小吃得最少,幹得最多,還要被父母教育,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秦母說到這裡,眼角溢出淚水。
凌九月給她擦去眼淚:「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母親,不管是兒女,都儘自己最大努力愛他們!」
秦母是個善良的女人,不管是兒女孫輩,她都平等的愛著家裡每一個孩子。
像這樣完全付出型、不計回報的鄉下老太太可不多,因為大多老太太愛兒子,卻不會那麼平等的愛女兒。
因此,整個秦家兄妹、妯娌、姑嫂都很和諧,沒有人抱怨老人偏心。
「我生她傷了身子,好幾年都沒懷,老太太偏心老二一家,對我.....算了,都過世多年的人了,不提她了!
瓊瓊啊,打小長得漂亮,見過她的人,都說這閨女漂亮的不像咱這種窮苦人家出來的,該是富貴人家千金才對。
長得漂亮嘴還甜,人還特別聰明,學啥都快,她爹和我喜歡她,便是後來有了兩個兒子,也沒少她半分疼愛!」
凌九月心道,這麼出色的大姑姐,後來卻無人提及,只怕這裡頭,出了什麼不為人知的事。
秦母的啜泣聲,難掩悲傷:「可我們那會兒不知道,漂亮,在窮人家裡,那也是一場罪過!
她十五六歲時,過來提親的人家踏破門檻飯,她這也不喜歡,那也不喜歡,說是要去城裡文工團跳舞!
我和她爹就是個鄉下人,我們壓根不知道啥是文工團,可下鄉的知青知道,那個小白臉,仗著自己肚裡有點墨水,就把我的瓊瓊.......」
後面的故事不能猜了,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被一個成熟有魅力的男人蠱惑,為了他毅然放棄了父母兄弟。
「她走人跑了也就算了,偏偏那個男的,是結過婚的,這也就算了,偏偏....偏偏他那個妻子跑去了國外,害得我們家也跟國外扯上了關係。
那兩年,老頭子三天兩頭別人叫去批鬥,到處被人罵是洋鬼子的走狗,那會兒的人惡啊,一步步把老頭子給磋磨死了。
後來我們家跟她撇清了關係,才摘掉這頂帽子,要不然,老三....老三壓根沒法參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