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是他當初跟少爺一起上私塾,學堂先生給取的。
後來參加革命,他覺得這名字不夠好,改名叫吳敵勝,年輕時,有人叫他小吳、吳哥,漸漸的,他年紀大了,身邊老夥計大多不在了,大多叫他吳老,再沒人記得他從前的名字了。
此時,一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喊他吳望東,似多年前,有個人也是這麼隔著一層又一層的迷霧喊他。
「吳望東!」
「吳望東,你去了哪裡?」
「吳望東,你幾時回來?」
是誰呢?
他頭疼欲裂,怎麼想也想不起來,那個隔著迷霧叫他的人是誰。
「老首長,老首長你醒醒!」
吳司令睜開眼睛,眼神迷惘:「方才.....方才發生了什麼事?」
「吳望東!」
凌九月走到他面前,那雙黝黑幽深的眼睛,如雪似霜探入他的心底,將他心底陰暗照得透亮。
「你什麼時候認識的你愛人?又是如何與她締結夫妻?長女是哪年出生?你可記得?」
「我當然記......」話說一半,吳司令眼神再次變得迷茫,捂著額頭,目露痛苦:
「奇怪,這些事...這些事我應該非常清楚才對,為什麼....為什麼?」
凌九月繼續追問:「吳望東,你愛人叫什麼名字?你給長女取的小名叫什麼?」
肖局長和許政委相互看了一眼,奇怪凌九月為什麼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來,人家吳司令和老伴兒恩愛數十載,會不知道老伴兒叫什麼嗎。
「她叫......」
他愣在那裡,嘴唇哆嗦起來,那個名字似乎在嘴邊打轉,無比的熟悉,像是千萬遍呼喚過一般,可就是喊不出口。
「叫什麼呢?」
「我.....」吳司令雙手抱頭:「我.... 我不記得了!」
肖局長和許政委大驚,這怎麼能不記得了呢,記憶力可以出問題,但不能....連家人都不記得了吧。
凌九月蹲在他身前,聲音溫柔:「老首長,你記得你孫女叫什麼不?」
吳司令頭疼緩解了幾分:「我孫女叫吳倩蘭,我孫子叫吳鵬,我女兒叫......」
肖局長再次和許政委交換了個眼神,家裡所有人名字都講了出來,這,不是記得很清楚麼。
凌九月又問:「那您告訴我,你最愛的人,你的妻子,你兒女的母親,她叫什麼呢?」
吳司令表情再次變得痛苦:「她....她......」
肖局長和許政委開始覺得這事兒不對了,一個人,怎麼能記得兒女孫輩的名字,唯獨不知道相濡以沫幾十年的枕邊人名字呢。
肖局長問凌九月:「小凌,會不會.....會不會是老首長家的老太太沒有名字?」
許政委替凌九月道:「不!老首長家的老太太有名字。」
別人可能沒名字,但老首長的家屬,那是參加過游擊隊的先進代表,這樣的人,咋可能沒名字。
不過那位老太太深居簡出,似乎不喜歡人前走動,聽說身體不好,鮮少出來跟人打交道。
以至於來了軍區這麼些年,熟悉且見過她的人寥寥無幾。
這麼一說,肖局長越發覺得這事兒不對了。
「那怎麼.....」
凌九月柔聲問道:「老首長,你想不想記起你妻子的名字?」
吳司令點頭。
凌九月雙手貼在他太陽穴:「那你配合我,找回這一段失去的記憶好不好?」
吳司令眉眼變得柔和慈愛,和先前那個與凌九月針鋒相對的強硬老人相比,似乎換了一個人。
「好!」
凌九月從包里取出一支硃砂筆,沿著他的手心往上畫符,一直畫到他的胳膊內側。
「天清地明,魂歸魄寧,前事不忘,舊事還清,一點靈光,照見前因,往事不迷,記憶分明,溯!」
「吳望東!」
「吳望東,你這個殺人兇手,你怎麼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吳望東怔怔看著眼前姑娘,俊俏白淨,眼含怒氣,偏生就是惹人心疼無比。
「你....你是誰?」
姑娘啪得一巴掌扇他臉上,咬牙切齒道:「吳望東,你好樣兒的,害死我哥哥,害得我家破人亡,現在還問我是誰?」
吳望東捂著臉,不明所以看著姑娘:「你...好端端的,你怎麼就打人呢,有事....有事你不能好好說啊。」
「呸,我跟你有啥好說的,深仇大恨,這輩子都跟你沒完!」
轟~
飛機掠過頭頂,炮彈隨之落下,地面開始顫抖,到處都是人的慘叫與哭喊。
「跑呀!」
「哈哈哈,這兒居然藏了個漂亮的女人!」
「啊~」
「我殺了你們這些狗日的!」
砰砰砰!
一連串的槍聲過後,似乎有什麼倒下了。
他眼前一片血紅,什麼也看不見,嘴裡不停喊。
「跑!快跑啊!」
「吳望東,你別死,我求求你,不要死啊,只要你活過來,我願意原諒你曾經所做的一切!」
「新婚快樂!」
有人簇擁著他和她,一起走進了昏暗逼仄,貼著大紅囍字的茅草屋。
昏黃的煤油燈下,那張臉似乎明媚而嬌艷,叫人一顆心都要化掉了,生平沒吃過糖的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如蜜一樣的甜。
「吳望東,他們說我這肚子圓的,大概是個女兒,你....會不會不喜歡女娃娃啊?」
「胡說!女人也頂半邊天,新華國,男人女人都一樣,你可不許有重男輕女那種封建想法!」
「那你說說,咱們閨女將來叫啥名兒?」
「叫勝利,馬上就要勝利了,無論男女,咱都叫勝利!不對,男娃叫統一,女娃叫勝利!」
「嗤,那幾年私塾白上了,我閨女就配這麼個名兒?」
「那你給我說說,勝利哪裡不好了?」
「行,大名叫勝利,小名兒麼,叫念君好不好?」
「為啥要叫念君?」
「哼,我要你時時刻刻都念著我,別像那些不要臉的大老粗一樣,有了點本事,就開始吆五喝六想些有的沒的,不記得自己是個啥玩意兒了。」
「你看你,又胡思亂想,我是那樣的人麼!」
「好,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倒是說說,我叫啥名字?」
「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