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方寸山晨霧裊裊。
眾弟子剛剛結束早課,正準備各自散去。
「咚——」
一聲沉悶悠遠的鐘聲,驟然在斜月三星洞上空炸響。
鐘聲連綿,餘音繞樑。
眾弟子精神大振,紛紛快步趕向大殿。
時隔十幾年,菩提祖師再次升座開壇!
瑤台之上,瑞彩千條。
菩提祖師端坐九品蓮台,手捏法訣,口若懸河。
「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慢搖麈尾噴珠玉,響振雷霆動九天……」
大道真音如黃鐘大呂,在整個大殿內激盪迴響。半空中隱隱有金蓮綻放,地涌靈泉,異香撲鼻。
這一講,便是直指本源的天道奧秘。
台下三十餘名弟子,起初還正襟危坐,凝神靜聽。
不到半個時辰,前排的悟廣便覺道音轟鳴,識海震盪,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悟明更是雙眼渙散,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已陷入了知見障中。
這等高深的道法,對他們而言,根本無法消化。
唯獨坐在最後排角落裡的孫悟空,截然不同。
他盤膝而坐,雙目圓睜,金色的眼眸中精芒爆閃。
十幾年!
他在藏經閣死磕了十幾年的古籍殘卷。
那些儒釋道三家的經典,那些晦澀難懂的陰陽五行之理,曾經死死板結在他的腦海里,混沌不清。
而此刻,菩提祖師吐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化作斬斷迷惘的利刃。
利刃劈落,混沌轟然碎裂!
「原來是這樣!陰陽交泰,竟是這般運轉!」
「道法自然與因果定數,根本不是對立,而是一體兩面!」
孫悟空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忽然咧開大嘴,雙手在身旁一陣亂抓。
他左撓撓腮幫子,右抓抓耳朵,最後竟忍不住拍著大腿,手舞足蹈地笑出了聲。
「嘿嘿!妙啊!太妙了!」
清脆的笑聲,在落針可聞的大殿內,顯得異常刺耳。
講道聲戛然而止。
菩提祖師停下手中拂塵,目光如電,直射角落裡的金毛猴子。
眾人紛紛驚醒,轉頭怒視孫悟空。
「你這猢猻,為何在台下癲狂躍舞,不聽我講道?」菩提祖師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孫悟空立刻收起動作,雙膝跪地,梆梆磕了兩個響頭。
「師父息怒!弟子誠心聽講,絕無半點不敬!」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只是師父講的大道太妙,弟子十幾年看書積攢的疑惑,今日被師父一語點破!」
「弟子聽得高興,情不自禁就手舞足蹈起來,望師父恕罪!」
菩提祖師聞言,目光微閃。
這猴子在藏經閣泡了十五年,他一清二楚。
如今一朝聽道,竟能將萬卷繁雜理論融會貫通,這份悟性,萬古罕見。
「你既識得妙理,我且問你。」菩提祖師語氣緩和了幾分。
「你到洞中,已有多少時日了?」
孫悟空老老實實回答:「回稟祖師,弟子來洞中已有十五載了。」
「十五年了。」菩提祖師微微頷首。「也算是打牢了根基。」
他手中拂塵一掃,朗聲問道:「你今日想從我這裡,學些什麼道術?」
孫悟空精神大振。
大哥說的解惑之人,終於要傳真本事了!
「全憑師父做主!只要是能成仙得道的,弟子都願學!」孫悟空大聲回應。
菩提祖師撫須輕笑:「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傍門,皆可修成正果。我教你『術』字門中之道,如何?」
「這『術』字門,是個什麼講究?」孫悟空好奇追問。
「術字門,乃是請仙扶鸞,問卜揲蓍,能知趨吉避凶之理。」
孫悟空眼神一凝,直奔核心:「師父,學了這個,能長生不老么?」
菩提祖師乾脆利落:「不能。」
「不學!不學!」孫悟空連連擺手,果斷拒絕。
菩提祖師也不惱,繼續道:「那我教你『流』字門中之道?」
「這流字門,又是何物?」
「流字門,乃是儒家、釋家、道家、陰陽家、墨家、醫家,或看經念佛,或朝真降聖。」
孫悟空再次發問:「這般能長生麼?」
菩提祖師搖頭:「若要長生,也似『壁里安柱』。」
「什麼是壁里安柱?」
「人家蓋房,將柱子豎在牆壁之中。日後大廈將傾,柱子也必朽爛。」
孫悟空一聽,滿臉嫌棄:「那這也不長久!不學!不學!」
大殿內的眾弟子大驚失色,這猴子瘋了不成,祖師傳法竟然一再拒絕!
菩提祖師面色微沉,再問:「我教你『靜』字門中之道,如何?」
「這靜字門,怎麼說?」
「休糧守谷,清靜無為,參禪打坐,戒語持齋。或睡功,或立功,並無作為。」
孫悟空眉頭一皺。
「這般能得長生麼?」
「也似『窯頭土坯』。」菩提祖師答道。
「這窯頭土坯又是什麼意思?」
「就如那磚瓦窯里的土坯,雖成形,卻未遇水火煅煉。一朝大雨滂沱,必化為泥水。」
孫悟空立刻搖頭:「這般也不濟!不學不學!」
祖師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那我教你『動』字門中之道!」
「動字門,乃是有為有作,采陰補陽,攀弓踏弩,摩臍過氣,服婦乳,方士食鉛丹。」
「這般能長生麼?」孫悟空咬死這個核心問題絕對不放。
菩提祖師冷哼一聲:「如『水中撈月』。」
「何為水中撈月?」
「月在長空,水中有影。雖然看見,只是無成,到底只是一場空!」
「那更不學了!不學不學!」孫悟空雙手連搖,語氣堅決。
「啪!」
菩提祖師怒極反笑,大步走下蓮台。
手中戒尺高高舉起。
「你這猢猻!」菩提祖師指著孫悟空的鼻子,破口大罵,「這般不學,那般不學,你到底要怎樣!」
話音未落,戒尺猛地落下。
「篤!篤!篤!」
菩提祖師在孫悟空的腦門上,結結實實地敲了三下。
敲完之後,菩提祖師看都不看他一眼,倒背著雙手,轉身走向大殿深處。
「砰!」
中門被重重關上,將大殿內外的視線徹底隔絕。
全場死寂。
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大殿內的眾弟子才如夢初醒。
悟廣面色鐵青,指著孫悟空的雙手微微發顫。
「你這潑猴!簡直不知好歹!」
「長生之道何等虛無縹緲,師父願傳你傍門之法,已是天大的造化!你竟敢挑三揀四!」
「惹得師父大發雷霆!」
「就是!連累我等也聽不成道了!」
眾人群情激憤,紛紛圍上來指責孫悟空。
面對眾人的口誅筆伐,孫悟空卻出奇的平靜。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發怒。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對著眾師兄團團作揖,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師兄們息怒,師兄們教訓得是。」
「是我不知好歹,惹惱了師父。我知錯了,我改日一定向師父好好賠罪。」
他態度極好,認錯極快。
眾人見他這副罵不還口的模樣,滿腔怒火無處發泄,憋屈得難受。
「朽木不可雕也!」
悟廣狠狠甩了一下袖子,轉身離去。
「走走走!別理這瘋猴子!」
眾人紛紛搖頭,帶著滿腔怒火,快步離開大殿。
轉眼間,諾大的大殿之中,只剩下孫悟空一人。
孫悟空站在原地,臉上的憨笑一點點收斂。
他抬起手,摸了摸額頭上被戒尺敲過的三個包,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轉身走出大殿,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
孫悟空盤膝坐在木床上,雙目微閉。
識海深處。
李塵的聲音,幽幽響起。
「悟空。」
「你可知,他為何要當眾打你這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