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祖師深邃的目光穿透無盡虛空,靜靜望著那道貫穿天地的金光徹底消失。
他大袖一揮。
一道隱秘至極的金符自指尖剝離,無聲無息地融入天地法則,直奔西方而去。
「若不是靈山那位連番傳訊,催了我不下七次,我還真想再留你們幾年。」
菩提冷哼一聲。
西方大興乃是天數,這因果避無可避,他只能被迫接下這授業的因果。
活了無盡歲月,跳出三界之外,世人皆以為他逍遙自在。
但只有到了他這個境界才明白,這天地,不過是一個更大的牢籠。
滿天神佛,皆是這牢籠里按部就班運轉的齒輪。
他們守著各自的利益,算計著每一個元會的氣運,把眾生當做案板上的魚肉。
這等行徑,菩提早已看厭了。
他想打破這牢籠,想在虛無縹緲的大道上,再往上邁出那半步。
可這潭死水,太深,太沉。
大勢不可逆,天數不可違。
「想要借這異數更進一步,光靠我一人,想要掀翻這棋盤,火候還差了點。」
「我還得去找個有分量的幫手。」
菩提祖師目光微轉,穿透三十三重天外。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李小子,你既然敢算計滿天神佛,要借這西遊量劫為自己謀一具絕世肉身,我便再推你一把。」
「這三界的因果,我替你攪得更亂些。」
「便宜你了。」
話音落下,菩提祖師的身形猶如水中的倒影,在一陣山風中轟然碎裂,徹底消失在方寸山之中。
連同他一起消失的,還有整座靈台方寸山。
只留下漫山遍野的枯松翠柏,仿佛這裡從未有過什麼神仙洞府。
……
西牛賀洲。
大雷音寺內,梵音浩蕩,金光萬道。
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大金剛、無邊菩薩分列兩側,寶相莊嚴。
最上方的九品功德蓮台上,如來佛祖端坐其上,雙目半闔。
忽然,虛空中泛起一絲隱晦的漣漪。
一枚金色的符文無視了靈山的重重禁制,徑直落入如來的掌心。
如來佛祖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那張萬古不波的面龐上,泛起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阿彌陀佛。」
浩大的佛號聲在大殿內迴蕩,壓過了漫天梵音。
殿內眾佛紛紛停止誦經,齊齊抬頭,看向高台之上的佛祖。
「我佛,何事歡喜?」
立於下首的觀世音菩薩雙手合十,輕聲詢問。
如來佛祖目光低垂,俯視著芸芸眾生,語氣中透著一切盡在掌握的絕對從容。
「天數輪轉,量劫已動。」
「方寸山那邊傳來訊息,那靈明石猴已學藝歸來,回了東勝神洲。」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聲的誦佛之音。
眾佛的臉上皆露出瞭然與欣慰的神色。
這枚最關鍵的棋子,終於按照他們譜寫好的劇本,踏上了既定的舞台。
如來佛祖抬起頭,目光落在觀世音菩薩身上。
「觀音尊者。」
「這猴頭雖已學得一身神通,但野性難馴,尚未知曉天高地厚。」
「若要他乖乖護送取經人西行,還需好生打磨一番。」
如來佛祖停頓了片刻,目光深邃。
「地府牽扯甚廣,生死簿上的因果不容有失。」
「你且親自去一趟地府,見一見地藏王菩薩。」
「告訴他,西遊大幕已開,讓他配合行事,切莫誤了佛門大興的天數。」
觀世音菩薩神色肅穆,雙手合十,深深一拜。
「弟子領法旨。」
轉身化作一道璀璨的白光,直接掠出大雷音寺,直奔九幽而去。
如來重新閉上雙眼。
大雄寶殿內,宏大的梵音再次響起。
……
幽冥界,陰曹地府。
這裡沒有陽光,沒有日月。
入眼皆是無邊無際的昏暗與陰冷。
血海的腥風穿過黑色的礁石,發出猶如萬鬼哭嚎般的嗚咽聲。
在這片陰森恐怖的絕地深處,卻有一座散發著柔和佛光的宮殿。
翠雲宮。
觀世音菩薩踏著白蓮,穿過重重陰兵鬼將的防線,降臨在宮殿大門前。
宮門大開。
殿內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一個巨大的黑色蒲團。
一名身披袈裟、面容清癯的僧人盤膝坐在蒲團上。
他的身旁,伏著一頭體態如獅、頭生獨角的奇異神獸。正是能聽辨三界萬物、察明世間善惡的諦聽。
「阿彌陀佛。」
地藏王菩薩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外的觀音。
「觀音大士不在靈山聽佛祖講經,怎有空來貧僧這污穢的幽冥之地?」
觀世音菩薩走進殿內,周身散發的聖潔白光將周圍的陰氣盡數驅散。
「尊者坐鎮幽冥,度化無盡亡魂,此乃大慈悲,何來污穢之說。」
觀音微微見禮,沒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題。
「貧僧此來,是奉了佛祖法旨。」
地藏王菩薩神色不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東勝神洲的那隻靈明石猴,已經下山了。」
觀音菩薩聲音清冷,在這空曠的大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佛祖言,西行之局已正式開啟。請尊者在幽冥早做安排,配合天數運轉。」
聽到「靈明石猴」四個字,一直趴在地藏王身邊的諦聽,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它頭頂的獨角閃過一絲微弱的幽光,碩大的耳朵貼在地面上,似乎在本能地聆聽著什麼。
地藏王菩薩察覺到了坐騎的異動,他伸出乾枯的手掌,輕輕在諦聽的腦袋上拍了拍。
諦聽鼻孔里噴出一股白氣,重新閉上眼睛,安靜地伏了下去。
「佛門大興,乃是天道定數,貧僧既然身在幽冥,自然當為我佛分憂。」
「那猴頭雖是天生地養,但既然入了這紅塵,便逃不開生死輪迴的規矩。」
他轉過頭,目光看向大殿深處。
那裡,一張散發著幽幽黑光的長案上,靜靜地擺放著一本厚重的古籍。
生死簿。
「待他陽壽盡時,貧僧自會派勾魂使者去花果山,引他入這地府走一遭。」
地藏王菩薩轉回頭,看著觀音。
「諸般因果,貧僧定會安排妥當。」
觀世音菩薩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此,便有勞尊者了。」
「佛門大興,皆賴尊者今日之功。」
觀音菩薩不再多言,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轉身踏上白蓮,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離開了這陰冷刺骨的幽冥地府。
翠雲宮內,再次恢復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