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蕭看了看對面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那真是久仰大名了。"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既沒有預想中的驚詫,也沒有半分敬畏,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三皇子微微眯起眼睛,等了片刻。
"就這?"他忍不住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不然呢。"
沈楚蕭幽幽一笑:"我是不是應該跪下喊一聲殿下千歲?"
"也行,我受得起。"
三皇子端起自己的杯子,"畢竟你也是我大靖子民。"
這話,沈楚蕭卻不置可否。
我可不是你大靖子民,我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堂堂正正接班人。
沈楚蕭又給他倒了一杯酒,
算是做了禮數。
"堂堂一個皇子,居然來找我結盟要推翻自家江山,我怎麼聽著像是設了個圈套等我往裡鑽啊?"
"嘿,你還真說中了。"
三皇子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這整整兩年,我就像個老漁夫似的在這皇城根兒下蹲著釣魚,今兒個總算釣著條大魚,要是再空手而歸,我都打算改行去賣魚了。"
沈楚蕭懶得聽他廢話,問道:「這不像是你專程來找我的理由。」
三皇子哈哈一笑,道:"先前我在益州微服私訪了數月,後來聽聞沈校尉的威名,便想著過來碰碰運氣,若是能遇見,倒也是樁美事,結果才來到昌州城,就看到你暴力斬殺我朝廷命官。"
沈楚蕭聳了聳肩。
但還是問道:"你一個人來的?"
"就我一個,貼身護衛都遣散了,帶在身邊太扎眼,我要是端著皇子的架子到處走,只怕是只能活到中午,不然早晚也要出事。"
「這話倒是不假。」
三皇子隨即冷笑道:「那你現在知道我身份了,是不是也想將我給砍了?」
沈楚蕭沉吟片刻,道:「若是在不知道你身份之前,我或許會猶豫,但如今嘛——"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砍了便砍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呵,你倒是膽大包天。」對方冷哼一聲。
沈楚蕭不以為意地聳聳肩:"這膽子跟你比起來,我還差點,我可不是要造自家老子反的不肖子孫。"
見對方要反駁,沈楚蕭忽然想到了什麼,隨後話鋒一轉,問道"你在宮裡住了二十年,出來之後看見的世道,跟你想的一樣嗎?"
三皇子苦笑著搖頭:"從前我總以為,外頭的人是因為活不下去才受苦。後來才明白,原來受苦的人,也未必能活得下去。"
"怎麼說?"
"就拿你的凌霜關來說。"
思索片刻,三皇子道:"你們不是上奏要糧草軍械嗎?朝廷當時可是撥了整整三百萬兩銀子,這筆錢,你可曾見過分毫?"
沈楚蕭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見鬼還差不多,
若不是後來幾場惡戰中,他帶著將士們邊打邊搶,如今的凌霜關哪能這般安穩。
"實話告訴你,這筆銀子,我也從未見過。"
三皇子把手指上殘餘的酒在袖口蹭了蹭,"但是我知道它去哪兒了。一百萬兩在工部帳面走了一圈,六十萬兩去了戶部的某個私庫,剩下那些被沿途的轉運使、節度使、知州一層一層往下刮。最後到凌霜關的時候,帳面顯示已經花完了。"
說到此處,他嘆了口氣。
"我去查了經手的人,工部郎中家裡在京城新開了一家綢緞莊,戶部那個主事上個月納了第三房小妾,你猜他們是拿什麼錢置辦的。"
沈楚蕭把酒杯擱回桌面。
"所以你來昌州,不是因為聽說我的名字,而是為了那筆錢來的。"
三皇子笑了笑。
"確實如此,不過後來改了主意,覺得見你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畢竟那些錢你一分都沒拿到,仗還是打了,而且還打贏了。"
"不然還能怎樣?"
沈楚蕭冷笑道:"那些蠻子可不會因為朝廷剋扣軍餉就放過我。"
三皇子端起酒壺給自己續了一杯,隨後舉在手裡把玩。
"你這種人不起兵造反,倒真是暴殄天物。"
沈楚蕭一愣,笑了笑。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少扯那些沒用的,說吧,怎麼結盟,你能給我什麼。"
三皇子嗤笑一聲:"你這哪像個將軍,活脫脫的買賣人啊。"
沈楚蕭不緊不慢地彈了彈衣袖。
"殿下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手底下這些兄弟提著腦袋跟我賣命,總不能讓他們喝西北風吧?糧餉要發,冬衣要添,營房要修,就連他們成家立業的聘禮,我這個當家的都得記在心上。"
三皇子被他這一通帳本子似的念叨攪得腦仁疼,連連擺手:"得了得了,跟和尚念經似的,我可聽不得這些。"
他整了整衣服,正色道:"眼下你兵強馬壯,能打敢拼,正是攪動這亂世風雲的利器。我要的就是你這把能劈開僵局的快刀。"
「而你我聯手,然後各取所需,遠比各自為戰的勝算高,這不是依附拉攏,是對等的強強聯合。」
沈楚蕭喝了口酒。
不得不承認,這三皇子的提議確實有著誘惑力。
眼下他雖穩住了三座邊關,卻始終是地方孤軍,名不正言不順,頭頂常年壓著謀逆叛將的罪名。
一旦各大藩鎮達成默契,或是朝堂全力圍剿,他便會陷入四面受敵的絕境。
可若是搭上三皇子這層關係,一切困境就能盡數破解。
有皇室正統背書,有朝堂內線兜底,他的所有布局都會從謀逆叛亂,變成匡扶社稷的正義之舉。
沈楚蕭當然會權衡利弊。
想了片刻,道:「殿下倒是大義凌然。」
沈楚蕭放下酒杯,直視著三皇子。
「你就不怕養虎為患?」
三皇子聞言,仰頭朗聲大笑。
「亂世爭鋒,唯能者居之。」
「我若無能無德,即便靠著皇室身份坐穩帝位,也守不住萬里山河,壓不住亂世群雄,最終只會重蹈先帝覆轍,讓天下再陷戰亂。」
「你若有本事安萬民,憑實力坐擁天下,那這江山交於你手,又有何不可?」
「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坐享其成的皇位,不是腐朽固化的皇權正統。我要的是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是一個能讓萬民安生、讓山河穩固的全新盛世。」
沈楚蕭心頭一震。
他從未想過,眼前這位三皇子竟有如此胸懷。
實在是難以想像,深宮大院竟能孕育出這般離經叛道的思想,令人難以置信。
單是這份心系蒼生的格局與遠見,就已勝過世間那些只知爭權奪利的梟雄。
這一刻,兩人隔著一張酒桌靜靜看著。
良久,沈楚蕭才舉起酒杯,「那你能給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