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第一天的戲,天已經黑透了。
葉默在片場附近找了家開了二十多年的南京本地菜館。
門臉不大,老闆兼廚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看到嘩哥進門的時候手裡的炒勺差點掉進鍋里。
年輕的幾個演員他不知道,四大天王還是知道的。
不過老大爺並沒有聲張。
愛星不追星!
包間裡坐了兩桌。
主創團隊一桌,華哥、鄧朝、陳賀和葉默一桌。
菜還沒上齊,鄧朝已經把手邊的啤酒開了。
他給葉默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上,舉起來沖葉默比了比。
「葉導,今天這頓飯不白吃。」
葉默端著酒杯看著他。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吃了你這頓飯,我就欠你一個人情,欠人情要還,所以我決定,在你的新電影裡客串一個角色。」
陳賀在旁邊差點把茶水噴出來。
「朝哥,你管這叫還人情?這叫蹭戲。」
「蹭戲怎麼了!我麥可傑克驢也是有名有姓的角色!你去網上搜搜,瘋驢子剪輯合集播放量好幾千萬!評論區全是朝哥演技炸裂!我現在走在路上都有人喊我驢哥!」
「那是誇你嗎?」陳賀問。
說歸說,確實如此。
一個客串角色能有這麼高的流量,對他們這些明星來說,只有好處。
「怎麼不是夸!誇我演技好!你看葉默之前在《狂飆》里坑我剃寸頭演囚犯,我當時覺得自己是來探班的,結果被拉去化妝間剃了頭塞進監獄戲服里,拍完之後我想這角色能有多大火,結果呢?火炸了!」
葉默放下酒杯。
「朝哥,你當時跑路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跑路歸跑路!火了歸火了!兩碼事!」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
華哥在旁邊夾了塊鹽水鴨,慢條斯理地嚼完,才開口。
「葉默,你以後拍戲要是需要我,說一聲就行。」
葉默轉過頭看著他。
「嘩哥,您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華哥把筷子擱在碗上:「不過有個條件。」
「您說。」
「別讓我剃寸頭。」
包間裡安靜了一拍。
大家腦海里都有畫面感了。
不敢想啊不敢想。
「你讓我剃我也不敢啊,粉絲不得把我給撕了?」葉默笑道。
鄧朝聞言不樂意了:「意思我沒粉絲是吧!」
全桌人笑成一團。
菜上了一輪又一輪。
鄧朝又開了兩瓶啤酒,陳賀已經開始跟張頌聞討論《狂飆》里瘋驢子和高啟強到底誰更慘,華哥在旁邊喝茶,偶爾插一句嘴。
葉默端著杯子站起來。
「說認真的,以後我拍戲,你們每個人都有角色,不是客套,是真的。」
他看著鄧朝。
「朝哥,下次不是瘋驢子,給你一個正經角色,有名字有台詞有完整人物線的那種。」
鄧朝舉著啤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說的。」
「我說的。」
「那我可記住了,到時候你別反悔。」
「不反悔。」
葉默又看向華哥。
沒等他開口,華哥先擺了擺手。
「你不用說,你的戲,我隨叫隨到。」
葉默端起酒杯敬了一圈。
沒說謝謝。
但他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悶了。
一周後。
王傳軍第一場戲的餘波沒有散。
相反,它變成了一根刺,扎進了《我不是藥神》劇組每一個演員的心裡。
那天收工吃了飯之後。
周壹圍在酒店房間裡坐了很長時間。
他演曹斌,程勇前小舅子,警察,全片最「正常」的角色。
正常人最難演,因為在病人面前,正常人的反應本身就是一種立場。
他第二天聯繫了南京一個基層派出所,跟著值班民警出了好幾天警,看他們怎麼處理那些介於法理和人情之間的灰色地帶。
回來之後他跟葉默說,曹斌不是不想幫病人,他是警察,法律在他頭頂。
但每次他說「我也沒辦法」的時候,心裡都有一把刀在割。
譚灼找了鋼管舞教練的時候,教練問她想學到什麼程度。
她說,學到能在鋼管上掛住就行。
教練說半個月差不多。
第二天就開始練。
腿上的淤青從腳踝一路鋪到大腿外側,膝蓋軟骨練到損傷骨折,拍攝結束了那些舊傷還留在身上,不過這是後話。
同樣章雨回到出租屋之後對著鏡子站了一個小時。
鏡子裡是一個三十六歲的男人要演一個二十出頭、離家漂泊的患病少年。
他把頭髮重新染了一遍,不是髮型師染的,是自己買的染髮劑,顏色枯黃,髮根露出半厘米黑茬,不是精緻的那種染法,是看上去很久沒打理過的那種黃。
他給葉默發消息,問黃毛老家能不能是貴州凱里。
葉默回,為什麼。
他說,我研究過那邊的口音,夾生普通話帶一點點上揚的尾音,特別像在外地打工好幾年沒回家的年輕人。
葉默回了三個字,沒問題。
他也是底層演員出身,而且加戲這種事情幹過不止一次。
給他一個機會。
至於說後期,看效果好,那就剪入正片。
效果差就算了。
同樣,老戲骨也在努力。
楊新明在進組之前沒見過英文。
他在家裡把英語老師請來,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啃。
抱著錄音機反覆播放英語教師錄的句子,睡覺前聽、做飯時也跟著念。
她備了一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英文台詞,音標用中文寫在旁邊,像小學生剛學認字的時候那樣,一個字一個詞地標註讀音。
又去了城裡唯一一座有英文禮拜的教堂。
站在後排觀察那位頭髮花白的牧師,看他端著聖經時手掌展開的角度。
看他念完一句經文之後看向教徒時嘴唇的閉合方式。
跟了整整一周,那位牧師注意到他了。
後來知道她是為了演一個牧師的角色來觀察自己。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為你祈禱,願你的表演能讓更多人看到光。」
一周後的片場,葉默坐在監視器前。
張姐走過來,彎下腰壓低聲音。
「你知道嗎,這劇組的人跟瘋了一樣,周壹圍昨天跟著派出所出警熬到半夜兩點,今早沒遲到,譚灼的鋼管舞教練給我打電話,問你們劇組有沒有醫務組,章雨剛才在樓梯間坐了一上午沒人敢去叫他。」
葉默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呢?」
「所以我真想掰開你的腦袋看看裡面裝的是啥,找了這麼一群為角色拼命的演員!」
可不是嘛!
在圈裡面,能做到這一步的演員太少了。
以前在香江的時候還可以看到。
那個時候說的是為角色犧牲。
而現在的市場。
有些演員甚至手破了點皮都要大呼小叫,甚至停戲。
在葉默這個劇組看不到,能看到的都是大家為了角色奮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