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有全明星，有LPL聯賽，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看比賽、願意討論戰術，但光有這些還不夠。」
稍顯年輕的領導拿今天的情況舉例，「這些東西如果只靠行業自己講，別人不一定信。但由你們這些在一線打比賽的選手來講，分量不一樣。你們是這個行業的門面，你們說的話，別人聽得進去。」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詞：「今天來之前我們就在想，這次全明星辦下來，除了比賽成績之外，還能留下什麼東西。現在看來，這個展台就是其中一個不錯答案。」
「讓電競從一個『圈子裡的事'，變成『可以被社會正視的事'，這是你們今天下午最大的貢獻。」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後面的事情，」
文化部領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過話茬，「資源方面的事，上面已經在考慮了。聯賽規範、選手保障、青訓體系這些方向，接下來會有更多的投入和支持。」
「但具體怎麼落地、怎麼走出一條適合國內的路，還是需要你們這些在行業一線的人來摸索。WE、HWG、IG這三家，是目前國內在選手培養和賽事運營上走得比較靠前的，希望你們能繼續在這條路上往下深耕。」
「當然，如果有什麼困難或是需要官方提供的扶持，儘可能地提出來，力所能及的我們一定幫忙解決。」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對面的幾個人，張海正夾著一塊紅燒肉往嘴裡送，筷子頓了一下，把那塊肉放進碗裡，抬頭看了領導一眼，眼神中滿是獨屬於武將那種清澈的愚蠢，眨巴眨巴眼沒吱聲。
笑笑坐在張海旁邊，本來正在跟明凱小聲嘀咕什麼，聽見這話立馬坐直了，但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平時插科打諢能說會道，遇到這種正兒八經的場合反而知道閉嘴的時機。
明凱更是一味地往嘴裡扒飯，連頭都沒抬，碗沿遮住了半張臉，筷子夾菜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
沒聽到，別問我，咱不懂！
至於林殊這個真正的詢問對象；
他坐在領導斜對面，面前那杯茶還冒著熱氣，杯沿被服務人員擦得乾淨，看不見一絲茶漬，左手擱在桌面上，像在想什麼，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聽懂了領導那句話的潛台詞——魔都官方這是正式表態了。
就全明星首日的直播數據，以及下午那個展台的效果都要比預期的好，他們看到了電競行業的社會正面價值，願意在接下來給一些實際的資源傾斜。
但林殊沒有急著開口要什麼，他知道分寸。
這種場合，今天剛把展台收掉、剛吃完飯坐下來，對方主動把話遞到嘴邊，如果當場就列一張單子出來，姿態不好看，也容易把一頓輕鬆的飯局變成談判桌。
不急！
至少不能是在今天。
等全明星打完，手裡攥著成績單和實打實的數據再坐下來談，那時候開口才有底氣。
飯桌上答應得太快的東西往往落實得慢，自己這邊也有籌碼的時候再來談才是成年人的做法。
但扶持暫時不急著要，困難卻是可以說上一說的。
會哭的孩子有奶喝嘛。
林殊在心裡過了幾遍，用房間內眾人都能聽清的音量道：「領導，困難確實有。」
「隨著網絡時代的發展，電子競技的前景是有，獨特的傳播機制，以及年輕人群體中那誇張的關注量都能夠成為其一飛沖天的助力，但我們不能只看到光鮮亮麗的表象……」
「今天下午我們在與那些家長聊的時候，有幾個問題反覆被問——電子競技如果作為一個工作，收入是不穩定的，選手退役之後能幹什麼？俱樂部靠什麼活下去？行業有沒有完整的培養體系？」
「我們現在或者說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最大的問題，是行業缺一個穩定的底座。」
「用圈內人的話來說，是為愛發電！」
「選手有天賦、能打出來，但打到二十五歲左右基本就到頭了。退役之後沒有專門的轉型通道，大部分人只能靠直播或者去別的行業從頭開始，這在家長眼裡就是『不穩定'，人家不願意讓孩子往這條路上走。」
「或者說，給予電子競技的特殊性，社會不會也不能允許有過多之人參與其中，至少不能以選手的身份……」
「俱樂部也一樣。現在國內除了我們HWG靠周邊和品牌合作能自己回一部分血，大多數俱樂部是老闆掏錢撐著，戰隊成績不好、贊助商一撤、資金鍊就斷，說倒就倒。」
「選手工資都發不出、要不到。這件事官方不一定直接掏錢，但可以給政策——比如給贊助電競俱樂部的企業一些稅收上的優惠，讓商家覺得投電競不只是花錢買牌子，也能省錢。或者推動賽事直播版權規範化，讓俱樂部能從轉播收入里分到合理的份額。」
林殊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也沒有故意賣慘，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再加上現在青訓這塊基本靠選手和教練憑經驗摸索，沒有標準化的選拔和培養流程……額，甚至大多數項目可以說乾脆沒有。」
「各家用各家的方法，能不能培養出來全看運氣。如果能有官方層面的框架支持——比如選手註冊、合同規範、獎金標準這些基礎性的東西，整個行業會穩很多。」
「再比如社會保障和傷病防治。職業選手手腕勞損、頸椎問題、腰椎間盤突出，是高頻職業傷病。但現在沒有專門針對電競選手的保障渠道，傷病只能自己扛。這件事官方是否能考慮。把電競選手納入正式運動員保障框架，哪怕是最基礎的社保覆蓋和傷病申報流程，對整個行業都是往前邁了一大步。」
「……」
華夏不比隔壁韓國。
娛樂立國、電競為王什麼的就是笑話，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一條路。
對於韓國來說，如果可以，他們才不想選這樣的發展道路。
就國內環境而言，林殊很清醒，電子競技只能是補充，是社會穩定、滿足人民精神需求的一項時代助力。
所以，在這個發展過程中，電子競技真正需要官方解決的困難，不是資金、也不是資源扶持、更不是所謂的「地位抬高」。
林殊只想要一樣東西。
規範！
對行業所有方面各種意義上的規則完善！
領導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這些問題你說的對，都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但至少有人把問題說清楚了，後面的事情才有個方向。」
「咳咳……」
副手一秒接話。
「今天大家辛苦了，菜也涼了，別光顧著說話，邊吃邊說。」
……
（這兩章車軲轆話有點多，作者筆力有限，還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