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廠讓林秀禾第一個講的消息,不到中午就傳遍了系裡。
趙國棟端著飯盒進實驗室時,門口還有人在議論。
「趙文博去年拿過一等獎。」
「研究所的正式技術員,跟一個學生比,贏了也不算什麼。」
「萬一輸了呢?」
趙國棟用胳膊肘推開門。
「外面已經有人押你能撐多久了。」
林秀禾正翻北城廠的維修記錄。
「押多少?」
「沒錢,押饅頭。」
「那讓他們多押幾個。」
趙國棟往桌邊湊了湊。
「你真不出去聽聽?」
「他們知道北城廠的機器怎麼壞?」
「不知道。」
「那聽他們有什麼用。」
趙國棟抱著飯盒走了。
李明遠拿鉛筆圈出幾處日期。
「故障都擠在月底,夜班最多。」
「月底趕任務,誰都不敢停。」
「下午廠里來人,問清楚。」
「先問夜班。」
下午,北城廠來了三個人。
維修班長老郭,夜班組長孫大姐,還有財務科的劉會計。
三個人抱著舊記錄進學校,林秀禾把他們請進食堂。窗口還沒開飯,桌上只放了熱水和幾個搪瓷缸。
趙文博也帶著助手來了。
他把方案放到桌上,拉開椅子。
「評審還沒開始,你先找廠里的人談,合適嗎?」
老郭把那捆記錄往桌上一放。
「這些東西以前也送過。送完以後,你們還是按自己的做。」
趙文博伸手解開捆本子的繩子。
「今天都在,有什麼問題當面說。」
「那就說。」林秀禾把水遞給孫大姐。
她先問劉會計:「四台機器改造,廠里能停幾天?」
趙文博答得很快:「我重新算過,分開施工,五天能完成。」
劉會計從布包里掏出算盤。
「四台輪著停,五天跨月。月底那批貨交不上,獎金扣下來,車間的人先不答應。」
「預算也往下調了。」
「還多。」
「現在只多一點。」
劉會計把算盤珠撥回去。
「廠里的帳按塊算,沒法按一點算。」
趙文博把預算表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孫大姐拿起操作說明,指著第二行。
「這個詞,啥意思?」
趙文博解釋了一遍。
孫大姐聽完,又把紙推回去。
「真到半夜,燈亮了,我先關機器,還是先找人?」
「得先判斷故障情況。」
「我要會判斷,還用等你們來改?」
老郭喝了口水。
「這事我上回就問過。夜班兩個人看四台機器,誰有工夫站在柜子前讀說明?」
「可以先培訓。」
孫大姐說:「培訓的時候誰替我上夜班?」
「廠里排班。」
「我們組要有人,早就不缺夜班了。」
趙文博的鋼筆壓在預算表上,筆帽滾到桌邊,被助手接住。
林秀禾翻開維修記錄。
「這台機器月底最容易停。保護一啟動,工人一般怎麼處理?」
老郭咳了一聲。
「能繞過去就繞。停一晚上,第二天全班跟著扣錢。」
趙文博抬頭。
「私自拆保護,要處分。」
「知道。」老郭說,「可活交不上也扣。先挨哪一頭,工人自己會算。」
林秀禾把那幾本記錄推到趙文博的方案旁邊。
「照你這套裝上,保護還會被人繞過去。」
趙文博把紙翻到核心設計。
「按你的說法,保護裝置都不用做了?」
「要做。」
「那還改什麼?」
林秀禾問孫大姐:「機器出問題,你最想先知道什麼?」
「還能不能開。」
「那就先把這個告訴她。」
她抽出一張空紙。
「能開,接著干。負荷太大,就先停一部分。必須停機,再叫維修班。」
孫大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這三樣我記得住。」
老郭指著紙面。
「燈分開,維修班來了也知道先查哪邊。」
劉會計問:「原來的控制櫃還拆不拆?」
「能用的先留。錢已經花過一遍,別再全換。」
趙文博把圖紙拉回來。
「這麼改,保護精度會受影響。」
林秀禾翻到中間一頁。
「這裡不用動。」
「你要把我的方案拆開?」
「廠里退的是整套。哪一段能用,就留哪一段。」
老郭接過圖紙。
「這話在理。我們沒說你做的東西全壞,就是整套搬過來,我們接不住。」
孫大姐用手背拍了拍那本厚說明。
「這個得改。真讓我背完,機器早停八回了。」
劉會計收起算盤,臨走前又說:「趙技術員前幾次來,問我們要達到什麼標準。」
她拿起帳本。
「林同學先問廠里能停幾天,帳上有多少錢。話都得問,只是順序不一樣。」
趙文博把鋼筆撿起來,在方案邊上寫了幾行。
「操作這一塊,誰來定?」
「你把保護那部分留住。」林秀禾說,「其他的讓老郭他們一起看。夜班怎麼幹,他們比我們清楚。」
「明天下午我送修改稿。」
「後天早上吧。」
趙文博抬起頭。
「你還給我改時間?」
「下周三評審。你明天下午送,我只剩一個晚上。」
「一個晚上還不夠?」
「你這套做了多久?」
趙文博把文件合上。
「後天早上。」
他說完,帶著助手走了。
老郭三人也抱著記錄離開。
食堂里只剩林秀禾、李明遠和周志遠。
李明遠把散在桌上的草稿理進項目袋。
「接收的事定下來,我去問鄭工。後面的應用項目,咱們還按以前那麼做。」
「他未必讓你挑人。」
「先問。」
「你自己的材料交了?」
「昨天交的。」
林秀禾抬頭。
「所以騰出手來管我?」
李明遠把袋口系好。
「順便問一句,也不耽誤。」
周志遠在旁邊捆維修記錄。
「培訓中心讓我繼續跟北城廠。」
李明遠問:「沒人換?」
「有。」
「那怎麼還叫你去?」
「前面跑過兩趟,廠里的人認得。換個人,又得從頭找門。」
李明遠點了點頭。
「你確實熟。」
周志遠提起紙袋。
「少跑冤枉路。」
林秀禾把兩人面前的紙都收回來。
「你們把後面的活分得挺快。」
李明遠說:「我只管研究所這邊。」
周志遠把紙袋放到她手邊。
「我也只接培訓中心安排的活。」
「項目還沒拿下來。」
「那就先拿。」周志遠說。
第二天上午,趙文博提前到了。
他帶來的方案薄了近一半。
預算往下壓了一截。
原定十二天的停產,改成了四天分段施工。
那本厚厚的操作說明,只剩兩頁。
「昨天說的幾處,我重新理了。」
林秀禾接過方案,從頭翻到最後。
成本還高,卻已經到了廠里能繼續談的範圍。
夜班操作也簡單了。
李明遠拿過預算表。
「改得挺快。」
趙文博問林秀禾:「現在呢?」
「能拿去評審了。」
「聽著不像誇人。」
「本來就是去評審,又不是去領獎。」
趙文博把筆記塞回包里。
「研究所副所長也會到。」
「知道了。」
他走後,林秀禾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特意添了一張操作意見。
老郭和孫大姐都簽了名字。
林秀禾往前翻了翻。
昨天讓廠里搖頭的三件事,趙文博已經改掉了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