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前一天,宿舍樓里從早到晚都沒消停。
走廊上堆著卷好的鋪蓋、捆緊的書,還有大大小小的紙箱。
陳小梅蹲在地上翻了半天,終於從箱子底下拖出自己的搪瓷盆。
「誰把我盆壓下面了?」
旁邊的人正往編織袋裡塞衣服。
「你昨天自己放的。」
「我還說放門後呢。」
「那你問門去。」
屋裡笑成一片。
林秀禾剛把北城廠和東城廠的材料裝進檔案袋,門口便衝進來一個人。
「名單貼了!」
陳小梅連盆都沒放穩,拉著她就往樓下跑。
公告欄前擠滿了人。
有人踮著腳找名字,有人拿著紙抄分配單位,還有人看完便往宿舍跑,趕著收拾當天的火車。
林秀禾等前面的人散開些,才擠過去。
她的名字在中間。
林秀禾。
分配單位:北京XX研究所。
後面還附了一行實習評定。
參與北城廠、東城廠技術協作,表現優秀。
陳小梅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抬手拍在她肩上。
「真讓你走到這兒了。」
林秀禾被拍得往前晃了半步。
「你輕點。」
「我高興。」
陳小梅又趕緊找自己的名字。
城南機械廠。
她念了兩遍,嘴裡嫌地方遠,眉梢卻一直揚著。
「廠里有宿舍,離我姨家也不算遠。行,挺好。」
公告欄前的人慢慢散開。
有人回去捲鋪蓋,有人直奔售票處,還有人站在自己的名字前,把分配單位抄了兩遍才走。
回宿舍的路上,陳小梅問:「你以後真住研究所?」
「先住宿舍。」
「我去找你,門衛讓進嗎?」
「不讓。」
「林秀禾!」
「你帶東西就讓。」
陳小梅撞了她一下。
「行。給你帶我們廠最沉的零件。」
下午,班裡把最後一批舊圖紙送去資料室。
林秀禾抱了一摞,李明遠從後面追上來,把最上面快滑下去的兩卷接過去。
「這麼多也不喊人。」
「你不是來了?」
「現在使喚人倒挺順。」
「跟別人學的。」
李明遠笑了笑。
他今天穿得整齊,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裡還夾著一張通知。
走到樓梯口,他把通知遞給她。
「面談過了。」
林秀禾接過來。
聯合培養名單里有他的名字。
「什麼時候報到?」
「下個月。先留校準備,後面跟項目組。」
他說著,眉眼間的喜色壓也壓不住。
「老師讓我把外文資料繼續補起來,後面的項目用得上。」
「挺好。」
「就一句?」
林秀禾把通知還給他。
「李明遠同志前途遠大。」
他被逗笑了。
「這還差不多。」
兩個人抱著圖紙往前走。
快到資料室時,李明遠問:「周志遠回來了?」
「回來了。」
「手續都辦妥了?」
「嗯。」
李明遠腳步慢下來。
「你們定了?」
「定了。」
走廊的窗戶開著,風捲起最外面那張圖紙。
李明遠抬手壓住。
「我本來還想,面談過了,再問你一次。」
林秀禾望著他。
「那天你說的話,我不能裝作沒聽見。」
李明遠把圖紙往懷裡託了托。
「是我自己要等的。」
他說完,推開資料室的門。
紙筒碰在櫃檯上,發出一聲悶響。
「就是比我想得快了點。」
林秀禾剛要開口,李明遠已經把圖紙遞給資料員。
「別道歉。」
他回過頭,臉上還帶著笑,眼底的失落卻沒完全藏住。
「以後真碰上難題,記得來找我。」
「先把聯合培養讀明白再說。」
「你等著。」
資料員從櫃檯後面探出頭。
「你們兩個,圖紙放下就走,別堵門。」
李明遠側身讓開。
「聽見了,林研究員。」
「還沒報到。」
「明天就是了。」
畢業照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校園裡到處都是穿得整整齊齊的學生。
有人胸前別著紅花,有人抱著老師送的書,還有人拿著本子,追著同學抄新地址。
攝影師站在前面揮手。
「後排往中間擠!個子高的站邊上!」
林秀禾被人拉著換了兩次位置。
第一張剛拍完,陳小梅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對象來了。」
周志遠站在樹下,手裡提著網兜。
裡面裝著兩個飯盒和一瓶汽水。
他像是一路趕來的,額前帶著汗,衣領卻理得整齊。
攝影師又開始催第二張。
周志遠朝她抬了抬網兜。
林秀禾只好先站回去。
第二張拍完,人群剛散開,陳小梅已經跑到周志遠面前。
「你就是周志遠?」
「是。」
「林秀禾對象?」
周圍幾個人都轉頭看過來。
周志遠手裡還握著汽水瓶上的鐵絲,也看向她。
林秀禾走過去,接過飯盒。
「是。」
周志遠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
隨後,他解開鐵絲,把汽水遞給她。
「先喝。等會兒又顧不上吃飯。」
陳小梅在旁邊嘖了一聲。
「就知道吃飯?」
周志遠把另一個飯盒遞過去。
「也給你帶了。」
陳小梅立刻接住。
「那沒事了。」
林秀禾喝了口汽水。
「你上午不是報到?」
「辦完了。」
「安排去哪兒?」
「先跟培訓中心的現場組。下周去天津,盯一批設備的運輸和交接。」
「又出差?」
「兩三天。」
林秀禾點頭。
周志遠接過她懷裡的書。
「下午還去研究所?」
「正式報到。」
「我送你。」
下午,林秀禾拿著蓋齊章的材料進了研究所。
人事科核過資料,遞給她一張工作證。
照片是前些日子統一照的。
黑白的,頭髮梳得整齊,神情認真。
工作人員又遞來一把小鑰匙。
「設備應用組辦公室,最裡面那張桌子的抽屜。鄭工說先給你用。」
林秀禾把鑰匙和工作證一起收好,去了辦公室。
鄭工正在翻罐頭廠送來的材料。
見她進來,他先伸手。
「證呢?」
林秀禾遞過去。
鄭工看完,又還給她。
「收好。丟了補起來麻煩。」
他把罐頭廠的材料推到她面前。
「明早七點,廠里的車過來接。」
「這麼早?」
「嫌早?」
「沒有。」
「那就早點睡。」
鄭工又抽出一份現場安排。
「你先跟著看。到了廠里,記錄和現場都要對。真有拿不準的,回來再說。」
「知道了。」
林秀禾走到最裡面那張桌子前。
桌面不大,邊角掉了漆,抽屜拉開時還有些澀。
裡面空著。
她把工作證放進去,又把北城廠、東城廠的材料擺好。
門外有人抱著幾隻牛皮紙袋進來。
「鄭工,又送來幾份申請。」
紙袋放到桌上。
食品廠。
紡織廠。
農機廠。
還有兩家外地的小廠。
鄭工隨手翻了翻,把最上面的罐頭廠材料遞給林秀禾。
「先看這一家。」
其餘幾隻紙袋被他推到桌角。
「剩下的,等你回來再說。」
周志遠站在門口,懷裡還抱著她從學校帶來的書。
他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那幾隻紙袋。
「第一天上班,就這麼多?」
「這些還沒輪到我。」
鄭工在旁邊哼了一聲。
「很快。」
林秀禾把罐頭廠的記錄裝進布包。
周志遠替她抱起書。
「明早幾點?」
「七點。」
「那先去吃飯。」
兩個人走出辦公室。
身後,鄭工又拆開一隻牛皮紙袋。
「林秀禾。」
她回頭。
鄭工朝桌角那幾份材料抬了抬下巴。
「回來以後,這些也歸你看。」
林秀禾應了一聲。
她關上抽屜,鑰匙裝進布包。
最上面,壓著罐頭廠的三天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