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禾真正辦完離職手續，是五天後。
工作證交回人事科那天，辦事員核了兩遍名字，又抬頭看她。
「真不幹了？」
「嗯。」
「出去做生意？」
「先試試。」
對方把回執遞給她，還是沒忍住。
「你膽子是真大。」
林秀禾笑了笑，把回執收好。
這幾天，這句話她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遍。
出了研究所，她直接去辦經營手續。
前後跑了幾趟，缺什麼補什麼，又在街邊租下一間小屋。地方不大，放一張舊桌子、一隻鐵皮櫃，再擺兩把椅子，剛好夠用。
等經營憑證真正拿到手時，林秀禾站在工商所門口看了好幾遍。
上面寫著幾個字。
興禾經營部。
她把憑證仔細裝進文件袋，當天下午就去了臨州。
錢採購正低頭看單子。
聽見門口腳步聲，他抬頭一看，先樂了。
「你怎麼又來了？」
林秀禾把文件袋放到他桌上。
「上次不是說了嗎？」
「說什麼？」
「下一張，我自己來拿。」
錢採購臉上的笑頓了頓。
他把文件袋抽過去，翻開裡面的東西看了半天。
「真辦下來了？」
「嗯。」
「興禾經營部。」
他抬頭看她。
「動作夠快啊。」
「再慢一點，你這裡的單子都給別人了。」
「上次那張早沒了。」
「我知道。」
「還心疼嗎？」
林秀禾拉開椅子坐下。
「你先告訴我，現在還有沒有新的。」
錢採購笑得更歡。
「行。」
「現在真是來談生意了。」
他轉身拉開抽屜。
還是那個抽屜。
林秀禾沒催。
錢採購從裡面抽出兩張單，擺到她面前。
「一張三百套，時間寬，價錢一般。」
「另一張四百套，八天，價錢高一些。」
「什麼貨？」
「飯盒提籃。」
錢採購把旁邊的樣品拿過來。
鐵絲彎成的架子，正好能放兩隻鋁飯盒。
林秀禾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焊點，又試了試提手。
「第一批四百？」
「嗯。」
「後面呢？」
「這批做得好，還會加。」
「預付款多少？」
「三成。」
「尾款什麼時候結？」
「驗貨以後十五天。」
錢採購靠在椅背上。
「怎麼樣？」
林秀禾沒急著答，又把單子從頭看了一遍。
錢採購看她半天沒動，故意問：
「真到自己簽了，怕了？」
「怕。」
錢採購倒被她逗笑了。
「怕你還看這麼細？」
「怕才得看清楚。」
林秀禾把樣品放回桌上。
「我先打兩個電話。」
「你還沒簽呢。」
「廠沒問清楚，我簽什麼？」
錢採購點頭。
「這就對了。」
第一通電話打給葉主任。
那邊一聽是她，先問：
「研究所那邊辦完了？」
「辦完了。」
「真出來了？」
「嗯。」
葉主任隔著電話嘖了一聲。
「你還真捨得。」
「先別替我心疼。」
林秀禾把數量和交期報了一遍。
「四百套飯盒提籃，八天。鐵絲件我另外找，你們負責裝配、檢查和包裝，能不能做？」
「樣品什麼樣？」
「我一會兒帶過去。」
「價錢多少？」
林秀禾報了數。
葉主任立刻道：
「低了。」
「我就知道。」
「現在你自己做生意，可別指望我還看你林工的面子。」
林秀禾笑了。
「我也沒打算要你看。」
「廠里十幾個人等著工資，我總不能陪你賠錢。」
「那你開價。」
葉主任報了一個數。
林秀禾眉頭一皺。
「你這個也太高了。」
「哪裡高？」
「再低一點。」
「低不了。」
兩個人磨了一陣。
葉主任咬死一個價，林秀禾又往下壓了些。
最後卡在中間。
葉主任問：
「行不行？」
林秀禾在心裡算了一遍。
還有利潤。
不多，但第一單扛得住。
「行。」
「那就這麼定。」
葉主任又問：
「林工。」
「嗯？」
「現在還叫你林工？」
林秀禾靠著電話桌。
「你愛叫什麼叫什麼。」
「那還是林工吧。」
葉主任笑了一聲。
「叫別的我還不習慣。」
第二通電話打給羅廠長。
羅廠長聽完數量，先問：
「這回誰牽頭？」
「我。」
電話那頭隔了片刻。
「你真辭了？」
「真辭了。」
羅廠長咂了下嘴。
「你膽子比我想的大。」
「鐵絲件能不能給我？」
「能。」
「幾天？」
「六天。」
「五天。」
「你當我廠里就等你一張單？」
「八天交貨，葉主任那邊還得裝。」
「那也得六天。」
「五天半。」
羅廠長被她氣笑了。
「你還跟我算半天？」
「半天也是時間。」
「行，五天半。」
「價錢呢？」
羅廠長報出來。
林秀禾一聽就搖頭。
「高了。」
「林秀禾，你這才第一張單，就先壓我？」
「我現在花的是自己的錢。」
「以前你就不替別人省？」
「省。」
林秀禾笑。
「現在更得省。」
羅廠長在電話那頭罵了她兩句，最後還是把價格往下讓了一點。
「再低不干。」
「行。」
「說好了啊，五天半。」
「我記著。」
電話掛斷以後，林秀禾重新拿起那張訂單。
錢採購坐在旁邊看熱鬧。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磨價？」
「以前賠了也不是賠我的。」
「這回知道疼了？」
「當然疼。」
錢採購笑著把筆遞過來。
「那現在敢簽了嗎？」
林秀禾接過筆。
「敢了。」
—
訂單最下面空著承接方。
林秀禾坐直了一點。
先寫：
興禾經營部。
下面是經營負責人。
她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秀禾。
錢採購把印泥推過來。
「章呢？」
林秀禾從文件袋裡拿出那枚剛刻好的章。
盒子打開，木頭和油墨的味道一起冒出來。
她把章按進印泥里，又拿起來。
錢採購看她。
「怎麼了？」
林秀禾低頭笑了笑。
「第一次。」
她對準位置，按了下去。
紅色的印章落在「興禾經營部」幾個字旁邊。
錢採購拿起來看了看。
「行。」
「這回真是你的了。」
林秀禾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聯。
「八天？」
「八天。」
「晚一天怎麼辦，不用我再說吧？」
「不用。」
「貨有問題呢？」
「找我。」
錢採購點頭。
「那就行。」
林秀禾把訂單裝進文件袋。
出門前，錢採購又在後面喊她。
「林老闆。」
林秀禾回頭。
「你也來？」
錢採購笑得不行。
「這次總能叫了吧？」
「等貨交了再叫。」
「行。」
「我看你八天以後還嘴不嘴硬。」
—
從百貨公司出來，林秀禾沒急著回北京。
她先去了葉主任那邊，把樣品留下，又把尺寸和交期當面核了一遍。
等從街道廠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林秀禾站在路邊，把訂單重新拿出來看了一眼。
興禾經營部。
林秀禾。
紅章已經幹了。
她把那張紙收好，重新裝進文件袋。
第二天一早，林秀禾騎車到了興禾經營部。
十二個平方的小屋還沒正式收拾好，門口的木牌也只掛了一半。
她剛準備開鎖，就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林秀禾。」
這聲音太熟。
她回頭。
趙國棟站在巷口，肩上搭著一隻舊工具包。
幾年沒見，他比大學時黑了些，笑起來還是那副沒正形的樣子。
林秀禾看了他一會兒。
「你怎麼在這兒？」
趙國棟走過來，看了看她身後那塊「興禾經營部」的牌子。
「我還想問你呢。」
「好好的研究所不待，真跑出來單幹了？」
林秀禾把鎖打開。
「消息夠快。」
「昨晚碰見周志遠。」
「他跟你說的？」
「就說你最近忙。」
趙國棟把工具包往肩上提了提，朝屋裡看了一眼。
「我今天下午就走，順路過來看看。」
他的目光落到林秀禾手裡的文件袋上。
「怎麼？」
「已經接到活了？」
「四百套。」
趙國棟眉毛揚起來。
「第一張？」
「第一張。」
「交期呢？」
「八天。」
趙國棟看了她兩秒，笑了。
「林秀禾，你還是老樣子。」
「什麼老樣子？」
「剛開張就敢給自己找事。」
林秀禾推開門。
「嫌麻煩就別進。」
趙國棟把工具包往屋裡一放。
「來都來了。」
他挽起袖子，往桌邊走。
「你這四百套準備怎麼弄？我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