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啟成那通電話之後，林秀禾原本以為正式談長期供貨，要等到後天。
第二天上午，她去百貨公司補一份變更單。
剛走到採購科門口，就看見裡面坐了人。
方啟成。
他身邊放著幾個牛皮紙袋。
桌上攤著幾張廠里的供貨證明，旁邊還擺著兩隻不同樣式的飯盒提籃。
杜主任也在。
錢採購看見林秀禾，朝她招了下手。
「來得正好。」
方啟成回頭，笑了。
「林工。」
「巧啊。」
林秀禾走進去，把手裡的變更單放到錢採購桌上，目光落在那幾個牛皮紙袋上。
方啟成順手把其中一張紙收回去。
「別看。」
「同行機密。」
林秀禾笑了。
「怕我學？」
「當然。」
方啟成答得痛快。
杜主任在旁邊聽樂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
「南華上午給我帶了三家合作廠的情況。」
「三家？」
「嗯。」
「一家忙，還有兩家。」
杜主任又指了指桌上的樣品。
「這兩個，也是他們昨晚找廠趕出來的。」
林秀禾拿起其中一個看了看。
做工談不上多精細，可東西已經擺到了桌上。
方啟成坐在旁邊，神情很鬆快。
「你那四百套還沒交，我就先做準備。」
「不會怪我搶跑吧？」
林秀禾把樣品放回去。
「我怪你，你就不做了？」
「不會。」
「那還問什麼。」
方啟成笑出了聲。
杜主任看看他，又看看林秀禾。
「後天下午照常談。」
「林同志，你也準備準備。」
他點了點南華帶來的材料。
「價格是一回事。」
「供不上貨，便宜也沒用。」
林秀禾點頭。
「明白。」
她拿起文件袋，轉身出了採購科。
當天她沒回北京，直接去了臨州。
羅廠長的車間正在趕那批一千多套的急活。
她那四百套鐵絲件堆在靠牆的位置，一部分已經做好，剩下的還在排。
林秀禾拿起一個鐵絲架，翻過來看了看。
羅廠長從車間裡出來。
「你怎麼又來了？」
「看看我的貨。」
「不是答應你五天半嗎？」
「我知道。」
林秀禾把鐵絲架放回去。
「老羅，我再問你件事。」
羅廠長皺起眉。
「你最近一來，我就覺得要花錢。」
林秀禾笑了。
「這回不讓你花。」
「那說吧。」
「以後如果我每個月都有固定的單，你願不願意給我留生產位置？」
羅廠長臉上的玩笑收了些，他轉頭看了眼車間。機器都沒停，工人正推著料往裡走。
「固定多少？」
「現在還沒定。」
「那我怎麼答應？」
「最低八百。」
羅廠長搖頭。
「八百也得看什麼時候來。」
「廠里自己的活撞上了，我還是得先顧廠里。」
林秀禾指了指牆邊自己的那批貨。
「就像這次？」
「對。」
「你錢先到，我能給你保這五天半。」
「可你要我一年到頭給你空位置，我不敢。」
林秀禾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羅廠長反倒叫住她。
「哎，你就這麼走了？」
她回頭。
「不然呢？」
「我都說不能一直留了。」
「那我再想別的辦法。」
羅廠長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這是碰上大單了？」
「還沒拿到。」
「多大？」
「長期的。」
「百貨那邊？」
林秀禾笑了。
「你消息也不慢。」
「做廠的，哪能真聾。」
羅廠長擦了擦手上的油。
「這樣吧。」
「你真把長期單拿下來，最低量也能定，我給你留一部分時間。」
「全部押我這裡，不行。」
林秀禾走回來。
「多大一部分？」
「得看量。」
「你先把單拿來。」
羅廠長又補了一句：
「料錢也得提前。」
「不能再像這次，排到跟前才壓。」
「行。」
林秀禾從包里拿出小本子。
「你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
羅廠長警惕地看她。
「幹什麼？」
「我記下來。」
「你還真當合同了？」
「我自己記。」
羅廠長被她逗笑。
「正式單拿來，我給你留一部分生產時間。」
林秀禾低頭記下。
下午，她又去了兩家以前合作過的廠。
一家願意做備用，只要提前三天通知。另一家不要求最低量，但每次得先把料錢壓過去。
林秀禾從第二家出來時，天色已經往下沉。
路邊幾個工人正推著板車卸料，木箱一隻只往廠門裡送。
回到北京時已經天黑，興禾經營部的燈亮著。
周志遠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腳邊放著飯盒。見她回來，他起身把自行車往旁邊讓了讓。
「吃飯。」
林秀禾把包放到桌上。
「你今天怎麼又來了？」
「怕你餓死在創業路上。」
「說得這麼難聽。」
「那你吃沒吃？」
林秀禾張口就答：
「中午吃了。」
周志遠打開飯盒。
「現在晚上。」
林秀禾笑了。
「行，算你贏。」
她坐下來吃飯。
周志遠看見桌上攤開的本子，伸手往飯盒外推了推。
「先吃。」
「我剛想到點東西。」
「吃完也跑不了。」
林秀禾夾了塊肉。
「南華有三家廠。」
「嗯。」
「我也找了三家。」
周志遠看她。
「談成了？」
「沒有一家肯全接。」
「那你還這麼高興？」
林秀禾把筷子放下，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她把三家廠名往中間挪。
「這家能固定做一部分。」
「這家可以備用。」
「這家只要提前給錢，臨時也能加。」
「杜主任要的是不斷貨。」
她說到這裡，嘴角已經壓不住。
「方啟成有三家廠。」
「我也可以有。」
周志遠看著她。
「飯先吃完。」
林秀禾低頭一看，筷子還握在手裡。
她趕緊扒了兩口飯。
「你就不誇我一句？」
「等你贏了再夸。」
「這麼現實？」
「怕你先飄了。」
林秀禾瞪他。
周志遠笑著把水遞過去。
第二天下午。
百貨公司小會議室。
杜主任坐中間，錢採購在旁邊。
方啟成已經到了，桌前還是那三個牛皮紙袋。
林秀禾推門進去。
方啟成朝她身後看了一眼。
「一個人？」
「夠了。」
林秀禾坐下，把自己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方啟成笑。
「準備好了？」
「差不多。」
杜主任看了看表。
「那就開始。」
方啟成先把南華的材料遞過去。
三家廠。
最低供貨量。
備用廠。
交貨安排。
東西一樣樣擺到桌上。
錢採購看得認真，杜主任也不時翻回前面重新核對。輪到林秀禾時，方啟成靠回椅背。
她打開文件袋，裡面沒有厚厚一摞證明，只有三張這兩天跑出來的條件記錄。
杜主任看了一眼。
「就這些？」
「就這些。」
方啟成臉上的笑淡了些，他的目光已經落到了那三張紙上。
林秀禾把第一張推過去。
「我現在沒有一家廠，能保證一年到頭只等我的貨。」
杜主任眉頭皺起來。
林秀禾把另外兩張也擺開。
「但我有三家。」
「這一家正常做。」
「這一家在前一家排不開的時候接。」
「最後一家，只要提前付料錢，可以臨時補。」
她抬起頭。
「你們怕的是斷貨。」
「我給不了一間永遠不忙的廠。」
「我能保證一間忙了，還有下一間。」
方啟成原本搭在桌邊的手停了。
杜主任把那三張紙重新拿起來。
這一次，他看得很慢。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問：
「如果三家同時忙呢？」
林秀禾笑了。
「那就該談第四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