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資、幹什麼、以後有沒有得做,你先跟我講清楚。」
何秋雁還是老樣子。
林秀禾聽完反倒笑了。
大學那幾年,別人進項目組先問能不能得獎,何秋雁問的是周末占不占時間、有沒有補助。後來她有了單位,也從沒因為老同學三個字,把自己的正經工作往旁邊一放。
「正式招人,我現在還不敢跟你拍胸口。」
林秀禾推開經營部的門。
十二平方米的小屋經過一個上午,已經亂得沒地方下腳。牆邊靠著客戶帶來的樣品,桌角放著還沒送走的飯盒提籃,門後兩把借來的椅子擠在一起,連轉身都得側著讓。
何秋雁站在門口看了一圈。
「這地方比咱們大學那間項目室還小。」
「房租比項目室貴。」
「那我更得先問工資。」
她下午還要去培訓點報到,只剩兩個多小時。
林秀禾剛要說按半天算,守門大爺已經隔著窗戶喊起來。
「林同志,昨天那兩位女同志又來了!」
昨天差點因為等不起離開的兩個客人,這次不只來了兩個人,後面還跟著個穿灰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年長女人一進院便道:「我們主任也來了。昨天那幾樣東西,你們到底接不接,今天得給個準話。」
何秋雁側身把門口讓開。
幾個人剛進去,院門外又停下一輛三輪車。
錢採購匆匆下來。
「秀禾,臨州那三百二十隻得儘快把新樣定下來。城西後勤下午就想看改過的那隻。」
林秀禾原本就準備上午趕臨州。
現在客人已經坐進經營部,錢採購又堵在門外。
年長女人聽見他們說話,臉色明顯淡了些。
「你要是忙,我們下次再來。」
昨天也是這句話。
再來一次,人未必真會回來。
林秀禾正準備先把臨州那邊往後挪,何秋雁已經伸手接過年長女人帶來的樣品袋。
「你先去。」
林秀禾轉頭。
何秋雁把袋子打開,裡面是三種食堂和宿舍常用的小鐵件。她拿起其中一件,看了看磨損最重的位置,又問年長女人:「這個平時裝在哪兒?」
女人指了指旁邊那隻搪瓷缸。
何秋雁又換了一件。
「這個呢?」
「宿舍床邊。」
她以前跟著啟明項目跑過現場,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嘴裡那些說不清的毛病,先問到具體地方。
林秀禾看懂了她的意思。
何秋雁不能替她報價,也不會替她答應交期。
可客人既然已經跑了一趟,總能先把東西怎麼用、哪裡不好弄明白。
「十二點半以前我得走。」何秋雁把樣品放回桌上,「你最好別在路上磨蹭。」
年長女人原本還在猶豫,這會兒反倒坐下了。
「那你先問吧。」
何秋雁朝林秀禾擺了下手。
「趕緊走。」
林秀禾沒再耽誤,跟錢採購直接去了臨州。
街道廠已經開工。
昨天城西提過底層太窄的問題,葉主任把幾個不同大小的飯盒都找了出來,原料也堆在車間邊上等著改。
林秀禾重新試過以後,只把底層往外放了一點,又調整了固定位置。
鄭巧雲把大號飯盒、普通飯盒和搪瓷缸都裝進去,提著在車間裡走了一圈。
大的不擠,小的也不會來回撞。
葉主任當場讓人先照這個尺寸做十隻。
錢採購午前帶回城西,讓工人實際用過再定剩下的三百多隻。
事情辦妥,林秀禾立刻往北京趕。
一路上她都在惦記經營部。
何秋雁下午要報到,這時候應該已經走了。
她剛進院,守門大爺就在窗邊沖她招手。
「你那個同學挺能幹。」
「她走了?」
「剛走沒多久。」
經營部里已經沒人。
桌上卻多了兩樣東西。
一隻用舊的搪瓷缸架。
一截從宿舍床邊拆下來的床欄。
林秀禾把床欄拿起來,很快就看出問題。
原來客人帶來的那幾樣鐵件,真正麻煩的地方根本不在樣式,而在固定方式。
食堂的缸架容易往外滑,宿舍掛物架碰上不同粗細的床欄也不牢,其中一種鐵鉤用了幾個月以後還會往下墜。
守門大爺端著飯盒從窗口探出頭。
「那幾個人走的時候說,下午四點再來。」
「還誇你那個同學問得細。原來他們自己都沒想到,要把舊東西拆下來帶過來。」
林秀禾把那截床欄重新放到桌上,嘴角已經有了笑意。
下午四點,三個人果然又來了。
年長女人進門第一句便問:「你那個同學呢?」
「去培訓了。」
「我還以為她在你這兒上班。」
「暫時沒有。」
女人有些可惜。
「她上午問完,我們回去才發現,幾樣東西壞的地方還真不一樣。原來只想著照舊的換一批,現在看,照舊做還是得壞。」
這次雙方沒再圍著原來的樣品打轉。
對方單位有兩處食堂、三棟職工宿舍,舊鐵件陸續都要更換,但也不想一口氣壓太多貨。
林秀禾提出先做一批試用。
「每種先做十件,分到不同地方用。哪裡還有問題,改完再談後面的數量。」
中年男人有些意外。
「小批你們也接?」
「興禾剛起步,本來就靠這種活吃飯。」
「我們昨天問過一家。聽說只試幾十件,人家連價格都不願意報。」
林秀禾笑了。
「那正好給我留著。」
這句話把幾個人都逗樂了。
三種小鐵件,每種十件。
五天以後看樣。
這張試用單不大,卻是興禾自己門口接進來的新客戶。
客人走後沒多久,院門外又響起自行車鈴。
何秋雁回來了。
她已經換上培訓單位發的藍布工作服,胸前別著臨時證,車把上掛著兩個剛買的燒餅。
「還沒吃飯吧?」
她把一個遞給林秀禾。
「你怎麼又回來了?」
「培訓點離這兒就兩站地。」
何秋雁靠在自行車邊,自己也咬了一口燒餅,「上午那幾個人後來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
「定了?」
「三種,每種十件。」
何秋雁聽完,先問:「能賺多少?」
「還沒算完。」
「那就別急著高興。」
她吃東西的樣子和大學時沒什麼區別,話也一樣現實。
「我上午替你問了半天,總不能最後發現你越干越賠。」
林秀禾忍著笑。
「我還沒準備騙你來。」
「最好別騙。」
何秋雁把燒餅吃完,才開始談自己的事。
她這次來北京培訓半個月,每天下午上課,上午空著。原單位還在,工作也不會因為興禾立刻辭掉。
「這半個月,你要確實缺人,我上午可以過來。」
「你按天給錢,我按天幹活。」
林秀禾問她:「半個月以後呢?」
何秋雁把自行車支穩,神情認真了些。
「到時候再說。」
「我得先看看興禾到底能不能養活人,你也得看看我值不值你那份工資。」
這才是何秋雁。
林秀禾也沒拿大學同學的情分跟她客氣。
「那明天八點來。」
「先說一天多少錢。」
林秀禾報了個數。
何秋雁在心裡一算,點頭。
「行。」
她騎上車準備走,剛蹬出去兩步,又停下來。
「差點忘了。」
「上午還有個人找你。」
「誰?」
「寧州來的,沒留名字。」
何秋雁回頭指了指那扇開著的門。
「他說昨天來過一次,今天看見終於有人在,就說明早再來。」
說完,她騎車出了院子。
第二天八點還沒到,林秀禾剛把經營部的門打開。
何秋雁已經推著自行車進來了。
她身後,還跟著昨天那個寧州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