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雁第二天沒來興禾。
桌角那隻搪瓷缸還在,椅子空著。
林秀禾早上開門時,順手把窗戶推開。院裡剛掃過,地面還帶著水汽。昨天留下的三張客戶地址壓在桌上,旁邊是寧州寄來的信。
她一個人忙到快中午,才發現何秋雁這半個月替她接走了多少事。
有人進門問樣品,她得停下手裡的活。
城西那邊來人問缺的六隻什麼時候到,她又得出去找人傳話。
等院裡終於清下來,桌上的午飯都涼了。
守門大爺從窗口探出頭。
「你那個同學今天怎麼沒來?」
「回單位辦事了。」
「還回來不?」
林秀禾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看她自己。」
大爺笑道:「我瞧她挺像這裡的人了。」
林秀禾也笑。
「她比我會算。」
「會算好啊,做生意還怕會算?」
院門外又有人進來。
林秀禾放下筷子,起身去招呼。
何秋雁這會兒已經坐回了原單位。
半個月沒回來,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鐵皮文件櫃靠著牆,窗台上那盆弔蘭又長長了一截。她原來的桌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上面壓著一沓等她回來整理的材料。
科長把培訓結業證明翻了一遍。
「這趟沒白去。」
「嗯。」
「上頭昨天剛定下來,你回來以後不跟原來的雜務了,調供銷。」
何秋雁抬起頭。
科長看她那副反應,笑了。
「怎麼,嫌不夠好?」
「不是。」
「那你這臉色給誰看?」
何秋雁把結業證明放回桌上。
「科長,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科長聽出她語氣不對,手裡的搪瓷杯停在半空。
「你說。」
「我想辭了這邊的工作。」
科長盯著她。
「你再說一遍。」
「我想走。」
「培訓剛回來,供銷的位置也給你騰出來了,你現在跟我說要走?」
「所以我今天才回來辦手續。」
「去哪兒?」
「興禾經營部。」
科長皺起眉。
「什麼單位?」
「我同學開的。」
「私人經營部?」
「嗯。」
科長把杯子重重擱回桌上。
「何秋雁,你二十四,不是十二。」
「我知道。」
「有正式工作,有工資,單位還準備調你去供銷。你跑去一個剛開的私人經營部,工資多少?」
「還沒談。」
「以後能幹幾年?」
「不知道。」
「萬一明年關門呢?」
何秋雁笑了笑。
「那我再找活。」
科長被她堵得一時火氣更大。
「你說找就找?」
「我有手有腳,總不能餓死。」
「正式工作跟外頭一樣嗎?」
「不一樣。」
「知道不一樣你還折騰?」
何秋雁這回沒馬上回。
窗外有人抱著文件經過,腳步聲從門口慢慢遠了。
她才道:「因為我想去。」
科長看著她。
「那個同學給你許了什麼?」
「什麼都沒許。」
「那你圖什麼?」
何秋雁想了想。
「圖我在那裡做完一件事,知道那件事是我自己做成的。」
科長沒聽明白。
「你在這裡做事就不是你做的?」
「也算。」
她笑了一下。
「可在興禾,客戶站在門口問我一句怎麼辦,我可以自己拿主意。」
「辦錯了我認,辦對了人家下回還找我。」
科長端起杯子,又放下。
「你覺得這叫好事?」
「我挺喜歡。」
科長氣都氣笑了。
「你這個人以前怎麼沒這麼能折騰?」
「以前也沒地方讓我折騰。」
這句話把科長說得沒脾氣了。
過了一陣,他才問:「家裡知道嗎?」
何秋雁臉上的神情卡了一瞬。
科長立刻明白了。
「還沒說?」
「今晚說。」
「合著最難的一關還在後頭。」
「所以您這裡先痛快點。」
「想得美。」
科長把一沓交接材料推給她。
「辭工作也得按規矩來。手上的東西交清,手續辦完,月底之前才能走。」
何秋雁接過來。
「行。」
「供銷那邊呢?」
「留給別人吧。」
科長看了她半天。
「以後別回來跟我哭。」
「真哭了,我也不進您辦公室哭。」
科長抬手趕她。
「趕緊走。」
何秋雁抱著材料出了門。
同桌的小姑娘追到走廊。
「秋雁姐,你真辭啊?」
「真辭。」
「供銷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那正好有人接我的位置。」
「你以後後悔怎麼辦?」
何秋雁把材料換到另一隻手。
「後悔再說。」
「總不能因為以後可能後悔,今天哪兒都不敢去。」
她說完下樓。
「我先回家挨罵。」
—
這頓罵果然沒躲過去。
何母聽完,鍋鏟還握在手裡。
「好好的正式工作你不要?」
「嗯。」
「培訓也給你送去了,回來還能調供銷,你現在告訴我不幹了?」
「嗯。」
「何秋雁!」
「媽,我聽著。」
「你聽著還嗯?」
鍋里的湯已經往外冒。
何父趕緊過去掀鍋蓋。
何母氣得在屋裡來回走。
「私人經營部說關就關,以後怎麼辦?」
「真關了,我再找活。」
「你說得倒輕巧。」
「我有手有腳。」
「正式工作能一樣?」
「是不一樣。」
何母被她這副樣子氣得臉都紅了。
「那個林秀禾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她沒勸我。」
「那就是你自己犯傻?」
何秋雁這回沒笑。
「媽,我在那裡幹活挺高興的。」
何母停下來。
「高興能當飯吃?」
「能掙錢就能。」
「她給你多少?」
「現在按天算。」
何母臉色更不好看。
何秋雁趕緊補了一句。
「正式過去以後會重新談。」
「你連多少錢都沒談清楚,就先辭工作?」
「我還沒把手續全辦完呢。」
「你還挺會給自己留退路?」
「那當然。」
何母被她氣得抬手就想拍她。
何父在桌邊終於笑出了聲。
「你還笑?」
「我沒笑。」
「嘴都咧開了。」
何父把湯端上桌,才問女兒。
「真想好了?」
何秋雁點頭。
「想好了。」
「不是跟誰賭氣?」
「不是。」
「也不是林秀禾哄你?」
「她現在還不知道。」
何父聽到這兒,夾了一筷子菜。
「那就自己承擔。」
何母猛地轉頭。
「你這就答應了?」
「她二十四,不是十四。」
何父語氣平常。
「真摔疼了,她自己長記性。」
何秋雁立刻給父親盛湯。
「還是爸疼我。」
「少給我戴高帽。」
何父接過碗。
「你媽要罵你,我不攔。」
何母這一晚上果然沒給她好臉。
臨睡前,卻還是把她以前上班背的布包拿出來,把磨開的那個角補好了。
第二天早上,何秋雁看見包放在桌上,什麼也沒問。
吃完早飯,她背著包出了門。
興禾剛開門。
林秀禾正在搬門口的一箱樣品,聽見自行車鈴聲,一回頭就看見何秋雁。
「今天不用交接?」
「下午再去。」
何秋雁停好車,熟門熟路地進了屋。
「我先來跟你談正事。」
林秀禾把箱子放下。
「真辭?」
「手續在辦,月底走。」
「家裡同意了?」
何秋雁嘴角一扯。
「我媽昨晚差點把我綁回單位。」
林秀禾笑出了聲。
「你還笑?」
「行,我忍忍。」
何秋雁把布包往椅背上一掛,卻沒坐。
「先說工資。」
林秀禾也認真起來。
「你想要多少?」
何秋雁報了個數。
林秀禾挑眉。
「你還真沒少要。」
「嫌貴?」
「比你原單位高不少。」
「所以我才來。」
何秋雁抱起胳膊,「我放著正式工作不要,總不能過來陪你吃苦還少拿錢。」
「說得有道理。」
「那就這個數。」
「想得美。」
何秋雁氣笑了。
「剛才誰說有道理?」
「有道理不等於我不能還價。」
「林秀禾,你現在越來越像做生意的了。」
「彼此彼此。」
兩個人你來我往,最後把數定下來。
比何秋雁原來的工資高。
沒有高到讓興禾吃不消。
每個月固定發,生意特別好的月份另算。
何秋雁聽完,只問:
「哪天開始?」
「你手續正式辦完那天。」
「這幾天?」
「還是按天算。」
「成。」
她終於拉開那把已經坐了半個月的椅子。
林秀禾卻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放在她面前。
何秋雁一眼認出來。
「院門的?」
「嗯。」
她把鑰匙拿起來。
「給我?」
「以後你也得開門。」
「那關門呢?」
「也歸你。」
何秋雁嘖了一聲。
「這工資聽著又低了。」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晚了。」
她笑著把鑰匙收進口袋。
金屬碰到裡面的硬幣,響了一聲。
下午,何秋雁還得回原單位繼續交接。
臨走前,她把自己的搪瓷缸洗乾淨,重新放回桌角。
「別拿我的杯子喝水。」
林秀禾正低頭理貨。
「誰稀罕。」
「最好是。」
何秋雁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林秀禾站在屋裡,聽見她的車鈴一路出了胡同,才繼續忙手裡的事。
第二天一早,她來開門。
門縫下面塞著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有些熟。
林秀禾彎腰撿起來。
落款只有三個字。
趙國棟。
她拆開信。
第一行寫著——
秀禾,我這邊可能要換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