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荷上車沒多久,就把剛才在公安局說過的話忘到腦後了。
她趴在軟臥下鋪,胳膊墊著下巴,隔著車窗往外看。
清溪縣外頭連著大片田地,冬小麥才冒出不高的青苗,被十二月的霜壓得貼在地上。
遠處有幾座灰撲撲的村莊,屋頂升起做晚飯的炊煙。
火車往前開,那些低矮的房屋很快退到後面。
她要離開這裡了。
戶口遷移證就在大衣內袋裡,隔著毛衣貼在胸前,方方正正的一張紙,卻比她從柳河村帶出去的所有東西都值錢。
蘇念荷摸了摸口袋,確認東西還在,才繼續看窗外。
沈淮坐在鋪位另一頭,背靠車廂板,手裡拿著報紙,半天沒翻過一頁。
小姑娘趴著的時候,黑色毛衣貼在腰背上,往下收出一道柔軟的弧線。米白色呢子大衣被她隨手堆在腳邊,兩隻小皮鞋脫下來,整整齊齊擺在床下。
他看了片刻,抬手在她腦袋上摸了兩下。
蘇念荷被摸得歪了歪頭,「幹嘛?」
「沒什麼。」
「沒什麼你摸我腦袋。」她轉過臉,碎發掃過臉頰,「你是不是又覺得我笨?」
「沒有。」
沈淮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很。
蘇念荷將信將疑,撐著胳膊坐起來,扭頭打量他,「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從公安局出來,這人先在胡同里把她親得腿軟,上了火車以後又總看她。
問他在看什麼,他也不承認。
沈淮把報紙折好,放到小桌板上。
「有件事忘了跟你說。」
「什麼事?」
「我在江市買了個院子。」
蘇念荷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院子?」
「住人的院子。」
「我知道院子是住人的。」她往他那邊挪了挪,「我是問你買院子幹什麼?咱們現在住省城,舊廠房也在省城。難道你還打算把鋼材拉回江市賣?」
「不是拿來做生意的。」
「那是給沈叔和劉阿姨買的?」
「他們不缺房子。」
蘇念荷越聽越糊塗。
火車駛過岔道,車廂晃了幾下。
沈淮伸手扶住她的腰,等車身穩下來也沒放開,拇指隔著毛衣在她腰側按了按。
「給你買的。」他說。
蘇念荷坐著沒動。
外面的車輪聲一下一下壓過鐵軌。
隔壁包廂有人開收音機,正播著地方戲,男聲拖著長腔,聽不清唱的是什麼。
「給我?」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問,「好端端的,為什麼給我買院子?」
「你不是要落戶江市?」
「落戶歸落戶,街道辦不是已經開了接收函嗎?」
「接收地址就是那個院子。」
蘇念荷立刻想起林棟辦公室里的那張房產證明。
她當時只顧著辦遷移證,沒仔細看上面的名字,還以為是沈淮托關係找來的落戶地址。
她把他的手從腰上扒下來,轉身坐正。
「你什麼時候買的?」
「南方那批鋼材交貨以後。」
「多少錢?」
沈淮沒回答。
蘇念荷看著他,又問一遍,「到底多少錢?」
「沒多少。」
「你說沒多少的時候,一般都不少。」她很了解他,「上回你給我買那條金項鍊,也說沒多少錢。結果我問了紅姐,那錢夠普通工人攢好幾年。」
沈淮抬手去捏她的臉,被她躲開了。
「別打岔。」蘇念荷伸手擋住他,「江市的私房哪有那麼容易買?這年頭私人買賣房子,比單位分房麻煩多了,價錢也貴。還得去房管所辦契,找街道開證明,沒關係根本輪不到你。」
「手續都辦好了。」
「我問的是錢。」
「錢夠用。」
蘇念荷急了,「沈淮!」
她嗓音剛提起來,走廊外有人經過,腳步在門口停了一下。
蘇念荷馬上閉嘴,等那人走遠,才壓低聲音繼續問:「你賺點錢容易嗎?舊廠房天天開工,機器壞了你得修,鋼材進貨你得跑,裝車你還得盯著。第一筆大訂單才收了尾款,你就拿去買院子?」
「那筆錢本來就有這個用處。」
「什麼叫本來就有這個用處?」
沈淮靠著車廂板,長腿抵在鋪位邊緣。
「接這筆訂單以前,我就看好了房子。院子在江市南橋路後面,兩進,臨街有個小門面。主家急著去外地投奔兒子,價錢談得還算合適。房管所那邊有熟人,契稅和產權轉移都按規矩辦了。」
蘇念荷抓住重點,「還帶門面?」
「嗯。」
「多大的門面?」
「二十來個平方。」
她張了張嘴。
有門面的院子,哪裡是「沒多少」。
她在下沙街租個檔口,每個月都捨不得歇一天。
江市雖然不如省城熱鬧,但臨街門面照樣金貴,往外租一年也能收不少錢。
「你是不是把那筆訂單賺的錢全花了?」
「沒有。」
「大半?」
沈淮沒作聲。
那就是大半。
蘇念荷低頭算了半天,越算越心疼。
錢落在存摺上還能生利息,投進廠子裡還能收鋼材,這人倒好,悄悄買了個院子,連個商量都沒有。
「我不要。」她說。
沈淮抬眼看她。
「不是嫌房子不好。」蘇念荷怕他誤會,趕緊解釋,「我有地方住,老槐樹胡同那個院子就挺好。省城的門面生意也離不開人。你花那麼多錢買江市的房子,空著多浪費。」
「不會空著。」
「那誰住?」
「以後我們住。」
「我們不是在省城做買賣嗎?」
「省城做買賣,江市也能有家。」沈淮說,「來回坐火車不過幾個鐘頭,生意做大以後,不可能只守著一處。」
蘇念荷還是搖頭,「那也不用寫給我。」
沈淮伸手,把她拽到跟前。
她沒有防備,膝蓋磕上他的腿,人也跟著靠過去。
男人的手掌扣在她後腰,沒讓她退回原處。
「辦完落戶,我帶你去房管所。產權過到你名下。」
蘇念荷怔住,「全過給我?」
「全過。」
「那你呢?」
「我有手有腳,缺不了住處。」
「可這是你花錢買的。」
「所以我想給誰就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