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裡幾乎很難再有那些乍見驚歡的時刻。
因為一束花或一個深情的告白而感動。
成年人的感動,大多是後知後覺。
當忙碌了一天的黃治癒對著鏡子,看著身穿職業裝的自己,忽然間感受到了一絲陌生。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
她就從一個因父親去世即將死去的小女孩,搖身一變成為了個即將當選的民意代表。
當初路遠那些令人看不懂的操作,在此刻全都緩緩浮上水面。
在革新派和傳統派之間搖擺,是為她換取一個平穩期。
當牛郎是為她爭取民意代表里上層社會的選票。
就連成為黑幫太子,都是為了幫助傳統派積蓄力量打掉革新派,從而獲得廣泛的民意支持。
路遠從沒說過對她好。
但一切的事情都是為了她。
當想到這裡的時候,黃治癒的心中泛起了複雜的感受。
是這種隱藏在生活里的潤物細無聲。
勁太大了。
黃治癒在家門口的試衣鏡前回過神,脫掉了高跟鞋,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
朝著大餐桌走去。
路遠正在餐桌前,一邊吃飯一邊吃蚵仔煎。
一種混合了生蚝、番薯粉和雞蛋的特色小吃。
看見她回來,像變戲法一樣掏出章魚小丸子。
「喏,蜂蜜味的。」
「我好累。」
黃治癒感覺自己得了一種病,一種看到路遠就想委屈撅嘴的病。
她扔掉包,連衣服都沒換就坐在凳子上,身子癱軟下意識的朝著一邊倒去。
她不會摔倒。
因為她的另一邊是路遠,路遠會永遠接住她的。
「沒人給你靠,長這麼高還當自己是香香軟軟小蘿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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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遠沒接她。
因為黃治癒身材高大,就比182的路遠矮几厘米。
她一靠過來,身體整個右半邊都被她蓋住了。
但黃治癒不管那些。
她硬靠,還不是那種輕輕靠一下。
是整個身體都松垮下來,軟在路遠身上。
她說:「我不是小朋友嗎?」
路遠憋不住樂:「這話拍下來發網上,就不用你到處刷臉了,民眾直接全認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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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治癒也沒回答。
路遠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的靠在一起。
房間裡只有盒子打開的聲音。
路遠打開章魚小丸子的盒,往自己嘴裡塞一個,再低頭往她嘴裡塞一個。
整個房間裡除了他們兩個以外,在沒有任何能發出聲響的東西。
就是這樣的安靜。
身體安靜、內心就不安靜。
黃治癒實在是太享受這種時刻了。
她說:「我們能永遠這樣嗎?」
「想得美,還得天天餵你吃飯。」
「我的意思是我們永遠都是家人。」黃治癒靠在他身上輕輕說著:「你當我哥哥也可以。」
「叫哥哥。」
「不叫。」
她嘴上確實還過不了這關,因為感覺嗲嗲的叫哥哥很羞恥。
但她心裡認了。
不再執著於非要當路遠的姐姐。
因為她乾的就不是姐姐該幹的事。
以後路遠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
愛打屁股就打吧。
妹妹犯錯被哥哥打屁股,聽起來就比姐姐被打屁股順耳多了。
只要能把路遠留下來,兩個人未來的生活會越過越好。
但路遠的回答卻顯得有點詭異。
「同是家人的話,如果我和你爸同時掉水裡,你選哪一個?」
「為什麼會有這麼陰間的問題?」
「你回答啊。」
「救你,因為我爸會游泳。」
這種爛俗問題,黃治癒都不需要過腦就能回答出來。
她爸都死了,這種情況也不可能會發生。
她也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
但既然提到了她爸,她也有個問題要問。
「你說我爸為什麼非要我當幫主?」
黃治癒越來越覺得自己從小被灌輸的「當幫主」這事有點奇怪。
既然不允許女幫主的存在,何必非要搞個女幫主呢?
這個幫主她又不是非當不可。
「我又不是你爸,我哪裡知道?」
「你不是經常cos我爸嗎?」黃治癒頭抬起來,從下往上仰視路遠:「更何況你們大陸還講長兄如父。」
「合計著我現在不僅是你哥,還是你爸。」
路遠倒是接受了這個說法,意味深長的說著:「如果我是你爸的話,至少我不會一邊喊著讓你當幫主,一邊什麼支持你的後手都不留。」
「沒聽懂。」
「他在讓你送死。」
「怎麼可能呢?」
黃治癒搖搖頭。
試圖動搖自己心中那個「父親」的形象。
但根本沒法動搖。
在印象里父親對她很好,幾乎可以稱得上溺愛了。
至於路遠的說法也可以解釋。
」或許是因為毒殺太匆忙,導致想做什麼根本來不及。」黃治癒覺得就是這樣。
「可能是吧。」
看著路遠明顯不相信的語氣,黃治癒覺得這樣不行。
因為她對父親有著很深的尊敬。
她解釋:」我爸爸真的很愛我!」
「你知道心理醫生為什麼一眼就能看出人的原生家庭嗎?」
「為什麼?」
「因為防禦型人格的人大多都生長在不幸福的家庭,防禦性人格的最典型特徵就是淡漠、攻擊性強。」
「可是..."
黃治癒真的很想證明她父親對她很好。
但當她真的想舉例子證明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說不上來。
所以她試圖從防禦型人格入手來反駁路遠。
「我現在防禦性很強嗎?」
「你現在的樣子不是我養出來的嗎?你爸把你養的很差。」
黃治癒聽到這話愣住了。
她感覺正在有巨大的力量摧毀她過往的觀念。
但二十幾年的養育恩情,怎麼可能輕易動搖?
「你別這樣想爸爸。」
「感謝他的部分已經結束了,他不是我爸了。」
路遠擦了擦嘴,原地做了幾個伏地挺身起身出門。
出門前他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座別墅:
「這裡挺好的。」
「你怎麼感覺像在說送別遺言一樣。」黃治癒聽到這語氣,心裡咯噔一聲,頓時生出了不詳的預感:」你的身手很厲害,只要別沖太前面就沒事的。」
「我肯定沒事。」
「那你說遺言幹什麼?」
黃治癒心裡越發不安,她都想跟著去看看了。
可惜她準備競選民意代表,不適合出現在黑幫交戰這種場合。
「你那邊結束了就趕緊回家,知道嗎!」
黃治癒說完這句話,還覺得不太穩妥。
路遠肯定不吃這套。
「房子裡只有我一個人,我睡覺害怕。」
「不會是你一個人的。」
路遠留下一句饒有深意的話,緩緩離開。
夜色濃郁。
他現在要去閃擊革新派了。
至於黃飛揚?
他早就隔空喊過話了。
他說:「希望咱倆永遠沒有見面那天。」